第16章 青衿心上意 彩笔画中人(1)
一人说道：“请各位在这里等一下，曹公公顿时就来。”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道：“辛苦你啦！”承志和宛儿听出是五毒教主何铁手的声音，双手相互一捏。过了半晌，又出去几人，由惠王的总管魏涛声带出去，都是惠王招贤馆所招来的妙手，听着大家称呼，有衢州静岩棋仙派的温氏四老，另有方岩的吕七先生等人，与何铁手等互道酬酢。袁承志深思：“衢州棋仙派的温氏四老也来了。本来宛儿昨晚瞧见的四个老头子，便是他们，怪不得仙都派抵挡不住。他们来干甚么？”世人客气未毕，曹化淳已走进室来。袁承志心想：“温方施害死青弟的母亲，给我以混元功踹中穴道，成了废人，温氏的五行阵固然发挥不出了，但加上五毒教的妙手和其别人众，我一人就抵敌不过。”
过未几时，四名小寺人领着袁承志、焦宛儿、罗立如三人到附近一间斗室歇宿。晚间开上炊事，甚是丰厚，用过饭后，天气已黑，小寺人道了安，退出房去。本来禁宫当中，决不能容不相干的外人歇宿，但现在兵荒马乱，宫禁废弛，曹化淳在皇宫中只手遮天，自也无人敢来多嘴。
五名寺人进门时，灯光射上门上明晃晃的朱漆，有如镜子，照出了五人的边幅。袁承志吃了一惊，轻扯宛儿衣袖，等五人上了楼，低声道：“是太白三英！”宛儿大惊，低声道：“杀我爸爸的奸贼？他们做了寺人？”
袁承志要密查他的图谋，接口道：“王爷也知皇上夺目，借兵灭寇之事很不好办，那务必仰仗公公的大力。”曹化淳给他如许一捧，甚是对劲，笑吟吟的一挥手，对罗立如和焦宛儿道：“你们到内里歇息去吧。”袁承志向二人点点头，便有小寺人来陪了出去。曹化淳亲身关上了门，握住袁承志的手，低声道：“你可知王爷出兵，有甚么条目？”
这几句话可说得上“大逆不道”，倘若泄漏出去，已是灭族的罪名，他竟毫不顾忌的说了出来，可见对袁承志已全无顾忌之意。袁承志道：“不知公私有何良策，好教小人放心。”曹化淳道：“嗯，就算以黄河为界，也赛过整座江山都就义在流寇手里。皇上不肯，莫非……”说到这里，俄然开口，呵呵笑道：“洪老弟，三日以内，必有好音回报王爷。你在这里等着吧。”双掌一击，出去几名小寺人，捧起袁承志所赠的珠宝，拥着曹化淳出去了。
三人一早来到宫门。袁承志将切口一说，守门的禁军侍卫早获得曹寺人叮嘱，当即分人引了出来。来到一座殿前，禁军侍卫退出，另有小寺人接引入内，一起连换了三名寺人。袁承志默记门路，心想这曹寺人也真工于心计，恐怕暗害败露，连带路人也不竭掉换。最后沿着御花圃右边巷子，弯曲折曲走了一阵，来到一座斗室子前。小寺人请三人入内，端上清茶点心。约莫等了一个多时候，曹寺人始终不来，三人也不说话，坐着枯候。直到午间，才出去一名三十岁摆布的寺人，向袁承志问了几句切口。袁承志照着洪胜海所言答了，那寺人点头而出。
承志见宛儿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不便阻她意兴，点了点头，走到邻室，双手一伸，已点了两名小寺人的哑穴。别的两名寺人从床上跳起，睁大了眼睛，不明以是。宛儿拔出蛾眉钢刺，指在两人胸前，低声喝道：“出一句声，教你们见魏忠贤去！”说着钢刺微微前伸，刺破两人衣服，刺尖抵入了胸前肉里。承志暗笑，心想这当口她还谈笑话。魏忠贤是熹宗时的奸恶寺人，废弛天下，这时早已伏法。
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袁承志提起史氏兄弟，放在书架以后，再回身提了黎刚，和宛儿都躲在书架背后，方才藏好，几小我走进室来。
曹化淳会错了意，还道他是以事不成，心下不满，忙道：“兄弟，你别急，一计不成，二计又生呀！”袁承志道：“是，是。曹公公足智多谋，我们王爷赞不断口，常说有曹公公在宫中主持，何愁大事不成。”曹化淳笑而不言。
他把两名寺人的衣服剥了下来，本身换上了。宛儿吹灭蜡烛，摸索着也换上了寺人服色。承志把一名寺人也点上了哑穴，左手捏住另一人的脉门，拉出门来，喝道：“领我们去曹公公那边。”那寺人半身酥麻，不敢多说，便即带路，在宫中转弯抹角的行了里许，来到一座大楼之前。那小寺人道：“曹公公……住……住在这里。”承志不等他说第二句话，手肘悄悄撞出，已闭住他胸口穴道，将他丢在花木深处。
袁承志低声道：“那曹寺人正在筹齐截个大奸谋，事情非同小可，我要出去刺探一下。”宛儿道：“我跟你同去。”承志道：“不，你跟罗大哥留在这里，说不定那曹寺人不放心，又会差人来瞧。”罗立如道：“我一小我留着好了，袁相公多一个帮手好些。”
包裹一解开，顿时珠光宝气，满室生辉。曹化淳久在大内，珍奇宝贝不知见过多少，平常珠宝还真不在他眼里，但这股宝气迥然有异，走近看时，不觉惊得呆了。本来承担中珍宝无数，单是一串一百颗大珠串成的朝珠，颗颗精圆，便已世所罕见。另有一对翡翠狮子，前脚拨弄着一个火红的红宝石圆球，这般晶莹碧绿的成块大的翡翠当然从未见过，而红宝石之瑰丽光辉，更是可贵。曹化淳看一件，赞一件，回身对袁承志道：“王爷如何赏了我这很多好东西？”
曹化淳叹道：“我们皇上的性子，真是刚强得要命。我进言了好几次，皇上总说借兵灭寇，后患太多，只求两国媾和罢兵，等大明灭了流寇，重厚酬谢睿王爷。”
曹化淳道：“再过一个半时候，温家四位老先生带领得力弟兄，在皇上寝宫外四周埋伏，禁止旁人入内。何教主的部下伏在书房内里，由惠王爷入内进谏。”
袁承志这时方才明白，本来何铁手的部下人盗窃库银，不是为了财帛，实是个通敌祸国的大诡计，可叹崇祯自发得夺目，落入骗局当中兀自不觉。
只听他悄声提及西线军情，李自成攻破潼关，兵部尚书孙传庭殉难，李自成得了西安，自主为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世人噫哦连声，甚是震惊。曹化淳道：“我们如不快想体例，贼兵指日逼近京师。如果皇上再不借兵灭寇，刚愎自用，大明数百年的基业，便要就义在他手里。我们以国度朝廷为重，只得另立明君，护持社稷。”何铁手道：“那就立惠王爷了。”曹化淳道：“不错，本日要借势各位，为新君效力。统统大事，有兄弟承担。立了大功，倒是大师的。”见世人并无贰言，当下分拨职司，大家主动受命，神情镇静。
袁承志信口扯谈。曹化淳却毫不思疑，一则有多尔衮亲函及所商定的暗号，二则有如此重礼，三来满洲人用心叵测，他又岂有不知？他微微沉吟，点头说道：“面前天下大乱，数月之前，潼关已给闯贼攻破，又已得了襄阳、西安，大清再不出兵，目睹闯贼朝夕之间就兵临城下。北京一破，甚么都垮台了，另有甚么直隶、山东？”
袁承志从铁箱中挑出很多特异贵重的珍宝，包了一大包，命罗立如负在背上。
曹化淳道：“各位且去歇息一会，约莫一个半时候以后，再来奉请。各位千万要沉着沉着，不成议论大事，泄漏风声。”世人轻声承诺。吕七先生与温氏四老等告别了出去。何铁手留在最后，将到门口时，忽道：“太白三英为甚么不来？莫非是去处天子告发？”曹化淳道：“究竟何教主心机邃密。这件事干脆便瞒过他们。不过太白三英是满洲九王的亲信，比来还立了大功，倒决不至于叛变九王。”何铁手道：“甚么大功？”曹化淳道：“他们盗了仙都派一个姓闵的匕首，去刺杀了金龙帮帮主，这么一来，南边武林人物必将自相残杀，争斗不休。我们将来避去金陵，就舒畅很多啦。”
承志一拉宛儿的手，走进房去，只见四壁图书，本来是间书房。太白三英坐在一旁椅子，见出去两名寺人，也不在乎。承志和宛儿迳自向前。宛儿嘲笑道：“史叔叔，黎叔叔，我爹爹请三位去用饭。”太白三英斗然见到宛儿，一惊非同小可。
黎刚当即跳起，叫道：“你……你爹爹不是死了么？”宛儿道：“不错，他请三位叔叔去用饭！”史秉文眉头一皱，嚓的一声，长刀出鞘。承志双手疾伸，一手一个，抓住史氏兄弟的后领提起，同时左脚飞出，踢在黎刚后心胛骨下三寸“凤尾穴”上。史秉光反手一拳，承志毫不睬会，任他打在本身胸口，双手合拢回撞，史氏兄弟两端相碰，都撞晕了畴昔。宛儿还没看清楚怎的，太白三英都已人事不知。她拔出蛾眉钢刺，猛向史秉光胸口戳去。承志伸手拿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有人。”
袁承志道：“王爷有几件薄礼，命小人带来，请公公笑纳。”说着向罗立如一指。焦宛儿接下他背着的包裹，放在桌上，解了开来。
袁承志心想：“那晚李岩大哥说到办事应变之道，曾说要骗出旁人的奥妙，须得先说些奥妙给他听。我信口扯谈些便了。”说道：“公公是本身人，跟您白叟产业然要说，不过这事奥妙之至，除了王爷，连小人在内，也不过两三人晓得。”他向来坦白，殊乏机变，心念急转，想不出甚么有关满清的邦国大事，只好随口说些本身的事。
只听曹化淳道：“太白三英呢？”一名寺人答道：“史爷他们已来过啦，不知到那边去了。”曹化淳派人出去找寻，几批寺人找了好久返来，都说不见三人影踪。余人悄悄群情，明显都不耐烦了。曹化淳道：“我们不等了，他们本身弃了建功良机，也怨不得旁人。”只听世人挪动椅子之声，想是大师坐近了听他说话。
吕七先生道：“五城兵马使周大将军率领京营兵马，他是忠于今上的吧？要不要先除了去，以免不测？”曹化淳笑道：“周大将军跟傅尚书那两个家伙，早给我略施小计撤除了。何教主，你说给他听吧。”何铁手笑道：“曹公公要拥惠王即位，早知周大将军跟傅尚书忠于皇上，一个手里有兵，一个手里有钱，是两个大患，是以命小妹连日派人去户部盗窃库银。天子爱斤斤计算，最受不了这些小事。本日下午已下旨把周傅二人撤职拿问了。”世人抬高了嗓子，一阵嘻笑，都奖饰曹化淳神机奇谋。
两人伏下身子，奔到楼边。承志正要拉着宛儿跃上，忽听身后脚步声响，一人远远问道：“曹公公在楼上么？”承志答道：“我也刚来，是在楼上吧。”转头看时，见来者共有五人，前面一人提着一盏红纱灯，灯光掩映下见都是寺人。那提灯的寺人笑骂：“小猴儿崽子，说话就是怕担干系。”说着渐渐走近。承志和宛儿低下了头，不让他们看清楚面孔。
袁承志传闻闯军不久便可兵临城下，不由大喜，他怕透露欢腾之情，忙低头眼望地下。曹化淳却已见到，只道他因本身答允条目而喜，说道：“我今晚再向皇长进言，如他仍刚强不化，我们以国度社稷为重，只好……”说到这里，沉吟不语，皱起了眉头。袁承志心中怦怦乱跳，盼他便即透露诡计，反激一句：“今上贤明刚毅，公公可得统统谨慎。”曹化淳道：“哼，刚是刚了，毅就不见得。贤明两字，可差得太远。大明江山亡在他手里不打紧，莫非我们也陪着他一起送命？”
承志低声道：“跟我们一样，乔装改扮的，上去！”两人紧跟在太白三英以后，一起上楼，保卫的寺人只道他们是一起，也不查问。到得楼上，前面两名寺人领着太白三英走进一间房里去了。承志与宛儿不便再跟，候在门外，模糊约约只听得那提灯的寺人说道：“请在这里……曹公公顿时……”其他的话听不清楚。两名寺人随即退了出来，下楼去了。
袁承志不知多尔衮与曹化淳有何暗害。洪胜海在多尔衮部属职位甚低，不能与闻奥妙，只不过是通报动静的信使罢了。洪胜海不知，袁承志天然也不知了。这时听了曹化淳之言，不由得内心怦怦乱跳，耳中只是响着“借兵灭寇”四字，心想：“天子不肯借兵，满洲人却心急要借，显是不怀美意了。”他虽平静，但这个大动静突如其来，不免脸有异状。
又过了好一会，那寺人引了一名肥肥白白的中年寺人入来。袁承志见他身穿斑斓，气度极大，心想这多数是宫中除了天子以外、第一有权有势的司礼寺人曹化淳了，公然那先进步来的寺人说道：“这位是曹公公。”袁承志和罗立如、焦宛儿三人跪下叩首。曹化淳笑道：“别多礼啦，请坐，睿王爷安好？”袁承志道：“王爷福体安好。王爷命小人问公公好。”曹化淳呵呵笑道：“我这几根老骨头，却也多承王爷惦记。洪老哥远道而来，不知王爷有甚么叮嘱。”袁承志道：“王爷要叨教公公，大事筹划得如何了？”
曹化淳眼睛一亮。袁承志靠近身去说道：“小民气想，王爷固然瞧得起小人，但老是番邦本国，如果曹公公恩加种植，使小人得以光宗耀祖……”曹化淳心中了然，知他要讨官职，呵呵笑道：“洪老弟要功名繁华，那包在老夫身上。”袁承志心想：“要装假就假到底。”忙跪下去叩首伸谢。曹化淳笑道：“事成以后，委你一个副将如何？包你派在油水丰足的处所。”袁承志满脸忧色，忙又伸谢，道：“公公大恩大德，小人甚么事也不能再瞒公公。王爷的意义是……”摆布一张，悄声道：“公公可千万不能泄漏，不然小人道命难保。”曹化淳道：“你放心，我怎会说出去？”
袁承志心想：“我无妨漫天还价，答不承诺在他。”低声道：“大清兵进关以后，闯贼是必然能够荡平的。王爷的意义，是要朝廷割让北直隶和山东一带的处所相谢。两国以黄河为界，永为兄弟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