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殿上世人都一愣,赵栩不动声色地垂眸不语,内心却又有那么点酸溜溜的。苏瞻和九娘倒是不谋而合,都是从女真近况动手。
“陕西籍义勇十二万六千三百八十五人,禁军十九万,合计三十万。”
福宁殿素幔无饰,其他一如往昔。青绿古铜博山炉静肃立在金砖上,冷冷僻清,无一丝氤氲。昔日官家常用的龙涎香,因太皇太后不喜,司设女官不敢再用,特地从奉宸库里领了十来斤莺歌绿伽南香,用三佛齐王国来的锡制雕花大盘盛了,放在殿内,整日里满殿奇香,缭绕口鼻。众臣也是以个个精力抖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常大了很多。
“朱相莫急,苏某最后有几件事需就教朱相,若诸事无疑,苏某自会大力支撑毁约北伐。若能在我等手上光复燕云十六州,苏某做梦也要笑醒了。”苏瞻嘴角暴露一丝笑意,朱纶是累了才会这么急。
苏瞻环顾四周,叹道:“想来各位也不会健忘六国何故亡于秦,齐国坐山观虎斗,终究落空强援,不能独存。契丹百年来和大赵交好,两年前赵夏之战,即使契丹公主还和亲去了西夏,寿昌帝仍然给河东路送去近千匹契丹军马。我等岂可孤负德宗一片苦心,先行毁约于兄弟国?不仁不义,失期于天下,又有何脸孔对天下人?我大赵不成无防人之心,却也不成用心害人呐。”
竟然有这么一个男人,固然是她表舅,却被她这么承认推许!即使有荣国夫人在天之灵提点她苏瞻那一套行事气势,可字里行间的那种信赖却毫无疑问是九娘的语气。荣国夫人恨苏瞻还来不及呢。想到这个,赵栩就抑不住地难受,握拳抵唇悄悄咳了两声。
甚么苏瞻会为国为民考虑绝对不会同意北伐契丹,甚么凭苏瞻的才气,必定能压服群臣,甚么六国论的事理。唉,九娘洋洋洒洒写的信,没有这些数字和事理,却和苏瞻的意义一个样,没钱,没人,屋子外另有个强盗总在转,你却为了多占几块邻居家的地先去打邻居,只怕自家屋子也保不住。
苏瞻将折子呈给太皇太后,回身道:“西夏梁氏年后连续陈兵于银州、夏州、宥州、静州,会州,兰州、兴州、灵州,总计已达二十万余众,虎视眈眈,我大赵秦凤路、永兴军路、河东路,都不成动也。此时再北伐契丹,实在故意有力啊。河北路三十万人,还丰年满六十岁的剩员两万余人,领半俸,从杂役,此中五千余人本年年底将满六十五岁退役。”
“现在我大赵有禁军多少人?”苏瞻对着太皇太后定王的方向拱了拱手,转头问朱纶。
朱纶刚歇了口气,被苏瞻一笑,背上又沁出了一层汗,才感觉站太久,后腰疼得短长。苏瞻一笑,凡是意味着他成竹在胸胜券在握,别民气里就发毛。之前蔡相就酸溜溜地说苏瞻此人赢都赢了,还要笑那么都雅,扎民气又扎人眼,最是讨厌。公然是个讨厌的人啊,恰好滴水不漏。朱纶放低了声音:“苏相叨教。”
即便如此,她也配不上九娘两个字。张子厚扬了扬眉,侧耳听苏瞻说话。
苏瞻转向朱纶:“叨教朱相,要以我大赵步军去功契丹轻骑重骑,可想而知,非勇猛善战者不成。河北路三十万雄师,合适殿下所言的,又有多少?”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世人面色剧变,大赵建国以来,这燕云十六州,就不太能提。大赵契丹缔盟,虽是兄弟国度,可老是家里有点钱的哥哥往弟弟家送钱,还越送越多,此民气里总膈应得难受。固然成宗和先帝都和契丹寿昌帝神交已久,但众臣被朱纶这几句重话说得实在戳心戳肺。三衙的几位都批示使更是面露不忿,跃跃欲试。
朱纶摆摆手:“那里的话。我们几次三番上书要调你回枢密院,都被人以皇亲为由头给挡了,我还等着看过几天后那州官点不点灯。”苏瞻你和陈青两家攀亲,等燕王即位了,这大赵两千多官员都等着看你是不是也得避避嫌呢。
赵栩看着他摇点头:“大家都畏存亡,程度分歧罢了,以我之见,十五至二十岁,血气方刚,害怕起码。二十至二十五,方才有了家室,必定搏命奋战要活着见妻儿。我所选军士,多为这两批。”
赵栩郎声道:“一是有先帝赐了尚方宝剑,我胆小妄为,运气也不错。二是先检阅军士,勇猛者,升一级,将老弱怯懦者留在青州,实际上随我日夜奔袭的不过三千人罢了。再就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凡杀敌取左耳为证,满十耳者,就赏半月俸。”他顿了顿,有些感慨道:“这批军士虽有了神武之名,但是赏俸过量,户部和兵部都不肯履诺,拖了一个半月,最后还是先帝宽宏,从他私库出的。”
苏瞻接过兵部郎中手中的折子,叹了口气:“诸位臣工,河北路十九万禁军,年十五至二十五间的,不过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二人,三分之一罢了。此中马队只要一万一千余人。叨教如何光复燕云十六州?这几年军中募兵的人数越来越多,春秋均数却也越来越大,为何?”
“八十万!”朱纶沉声道:“若连杂役和各州厢军在内,已有一百二十五万兵力,较太-祖时候多出四倍!”这也是枢密院和三衙大志勃勃的启事。
赵栩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瞻,那股子酸意已经冲到了脑门上。苏瞻他还真以六国来对比!公然以仁义礼信扫尾,如九娘所说,他就要以利服人了。这类又讲理又动情还务实得很的说法,就算本身,恐怕也难以回嘴。赵栩看了一眼张子厚,这对师兄弟一个阳谋一个诡计,只可惜竟会私怨颇深,但好处就是也不必操心制衡他们二人朝中的权势了。
谢相已被苏瞻压服,点头连连称是:“好大喜功,要不得!苏相所言有理!”
两日来,不管是垂拱殿早朝、后殿再坐还是夜间召对,众臣说得最多的就是契丹女真一事,垂垂分了两派定见,以枢密院朱相为首的主战派提出趁机结合女真,攻打契丹,光复燕蓟。以苏瞻为首的主和派提出遵循澶渊之盟,派使者往火线调剂,促进女真契丹坐下和谈。主和派里又有像谢相如许主张应帮忙契丹攻打女真的。
苏瞻拱手道:“叨教殿下,军士在如何的年纪才气有不畏死伤之心和勇猛善战之能?”
“再说女真部,他们和契丹素有好处抵触,对我大赵却一向非常恭敬,这两年都有来使朝贡,我们又有甚么事理去攻打女真?留兵力不强大的女真管束住契丹,大赵岂不是更安然?国与国,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我大赵若能以此制衡女真契丹,岂不分身其美?”苏瞻娓娓道来。
殿上再无贰言。太皇太后点头道:“就按苏卿所言。”众臣松了一口气,正待辞职。殿外的供奉官带着本日留在枢密院当值的院事孟在仓促出去。
朱纶一愣,他倒是筹办了契丹兵力的数字,却没想到苏瞻掉头问起了女真。
苏瞻忧心忡忡隧道:“各位,澶渊之盟看似我大赵要给契丹岁币,可各位有无看到大赵和契丹的四周榷场,一年带来数倍于岁币的好处吗?一百五十万贯!又可晓得河北路三十万人如果出兵一个月,又需求多少钱?八十万贯!是和还是战?还请各位算一算这本账,去岁一年,大赵国库支出一亿三千万贯,可一百二十五万雄师,破钞九千万贯。八成养兵!如果西夏再侵,北伐契丹,敢问朱相,钱从何来?胜率多少?如果像谢相所说的,反助契丹攻打女真,契丹会不会偿还燕云十六州?还是会出这笔钱?”
朱纶涨红了脸,枢密院和三衙都不开口了。
三衙的几位都批示使纷繁点头拥戴,他们没想到燕王固然只经历了一战,却对兵力强弱了如指掌,不由得对他生出了敬佩之情。
赵栩得了九娘送的信,细细读了几遍,有些不平气,内心对苏瞻不免猎奇。幕僚们清算后的密报和建议送到他手里,也只比耶律奥野晚了大半天。贰内心已有了定论,想着必定不能帮女真打契丹,没想到张子厚却同意谢相,力图应当出兵攻打女真。他便也不出声,留意听着二府各部官员们能争辩出甚么新花腔来。
苏瞻一怔,孟在的为人,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满面大怒的,定是大事!
“臣力主和女真缔盟共灭契丹!光复燕云十六州!”朱相因面色发红,语气冲动,掷地有声。朱纶此人,办事详确周到,谨守礼节重端方,会站在太皇太后一边不敷为奇。赵栩自从晓得他奉太皇太后旨意,调用侍卫亲军步军司去挟制舅母魏氏一事,就对他非常防备。
张子厚心中悄悄叹了口气,希冀朱纶能辩论得赢苏瞻,不如希冀母猪上树。
“后唐无耻,割让燕蓟等十六州给契丹。各位臣工莫非健忘燕云十六州于我大赵之意义?健忘了兴国年间,太宗北伐契丹未果,在高梁河中了箭,悲伤而归?健忘了雍熙年间岐沟关大败死伤者梗阻沙河?!健忘了德宗时候澶渊之盟的热诚?契丹现在每年索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现在有机遇一雪前耻,光复燕蓟,苏相却一再反对,过分怯懦!”朱纶实在不满苏瞻气定神闲的那幅模样,也顾不得忌讳了,干脆大开大合直逼苏瞻。
朱纶点头道:“契丹七十万雄师倾巢而出,燕蓟一带兵力空虚。我大赵河北路现就有三十万雄师,陕西路二十万。就算秦凤、永兴军对应西夏不动,河北路如何不能操纵女真拖住契丹雄师而挥军北上?”
张子厚不测的是,燕王明显是克意进取之人,技艺策画有太-祖之风,即位后理应挥兵北上,结合女真攻打契丹才对,竟也会反对趁此机遇攻打契丹。想起那夜陈家屏风后出来的那位孟氏九娘,眼中锋芒毕露难掩激愤,能指出苏陈联婚的几处关头点都出自他的手腕,还立即明白了他的背工,更不似浅显女子只会哭哭啼啼瞎闹腾,的确称得上心机敏捷胸有丘壑。他不自发地伸手指压了压眉心,只但愿燕王不是受了她的影响。
赵栩凝神看着苏瞻,固然松了一口气,内心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张某分开枢密院时,女真契丹方才在吴王补救下停战。北面房有记录,女真完颜氏两千五百人破宁江州,后以三千七百千人,取契丹宾、祥、咸三州,破契丹十万东征军,应收编近两万契丹降兵。故两年前,女真最多也只要两万五千精兵。”张子厚上前一步:“尽是马队。”
苏瞻笑起来,公然很讨厌。
张子厚抬起眼看了看苏瞻。见苏瞻仍然不急不躁,毫无肝火。他对苏瞻最是体味。苏瞻向来保守,当年新旧两党相争,他年纪尚轻,却已经是司马相公的得力亲信之人。他在朝堂上极善引经据典,却又不古板,还常去农田村县,数据踏实松散。好几项新法推行了很多年,都半途闭幕在苏瞻手里。朱纶孔殷了,反而不妙。
“叨教河北路三十万雄师中,禁军多少?义勇厢军多少?”
苏瞻点了点头:“诸位主张北伐契丹的,皆因感觉女真兵力极少,凭一时之勇,攻陷黄龙却无人可驻扎,又退回达鲁古城,面对契丹七十万雄师,必定背水一战。若我大赵和女真前后夹攻,定能光复燕蓟,乃最多拿下些契丹的处所。我可有说错?”
苏瞻点点头,俄然转头问赵栩:“燕王殿下,和重有一事不明,殿下当年参与安定房十三之战,开行军神速之先河,更有奇特之事,殿下所带领的青州军士,不过五六千人,还都是盗匪出身招安而来,很多人并未插手过正规军中练习,传闻都能以一当十,是何事理?”
朱纶一愣,看向张子厚。张子厚抿唇垂眸不语。
他看向朱纶:“还请朱相恕子厚冒然失礼了。毕竟曾在枢密院多年,情不自禁。”
“女真军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马队?”苏瞻缓缓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