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

第一百八十章

上房的门关了起来,克择官大声喊着院子里的乐官们:“吹打!吹打!吉时还未到呢!”

程氏取过盖头,盖在了牌位上,哽咽着叮咛了九娘几句。外头的官媒来禀报:“姑爷进了正院了。郎君请娘子们畴昔呢。”

赵元永忍着泪抓住她的手放在本身小脸上:“爹爹没事,姑婆婆也没事,我们——我找到我六哥了,我们,也没事了。”

赵元永到底只是个孩子,一双泪眼眨了眨:“婆——婆!求你救救我婆婆!”他用膝盖悄悄碰到阮婆婆,哑声道:“求求你!”

“大——大郎?”阮婆婆渐渐醒转了过来,抬起手想摸摸赵元永。

百家巷苏府门前挤满了百姓。苏家既是丧事又是丧事,更何况还是赫赫驰名的陈太初和当朝辅弼的侄女昭华郡主冥婚,猎奇者甚众,不免悄悄向百家巷的街坊邻里探听原委。

苏瞻皱起眉头,看了九娘一眼:“混闹!”他看向屏风后:“阿程!你孟家就是如此教养女儿的吗?”

“在西边置物间里关着。殿下这边请。”

围观的世人垂垂静了下来,以美姿闻名汴京的陈二郎,脸上明显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令人不忍心多看一眼。

赵栩伸手将少年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对定王说道:“这是阮玉郎的儿子,赵元永,好不轻易从大名府抓返来的。”

“太初你归去吧,他日我亲身登门向你父亲请罪。我家苏昕,你陈家不能娶。这婚事,苏家要退。”苏瞻在上首坐下,单刀直入。

“都是孽缘啊。”定王长叹一声,摇了点头。

阮婆婆动了一动:“贼人——走了吗?你爹爹呢?”

内里送进两张椅子,赵栩闲闲地坐定了,一手撑在腮上,看着部属敏捷地给他们松绑。

九娘却直走到苏瞻身前,一字一句地说道:“陈汉臣此人,有勇有谋,忠肝义胆,不党不朋,无欲无求,天下君子,俱不如他也!”

赵元永托起阮婆婆的头哭着低喊起来:“婆婆!婆婆!”

后院苏昕的内室内,少了些她常用的器物,其他都如旧。

一身绯红新郎冠服的陈太初,面如冠玉,丰神漂亮,胸口一朵红绸大花,骑马跟着高举烛火的前导远远而来。普通的朱红花轿,八名轿夫头上,一边簪红花,一边簪白花,面上却难寻喜气。一行几十人停在了苏府门前。

也有人说郡主和陈二郎早就情投意合,何如两家文武殊途,同为朝中重臣不肯联婚,郡主被另许别人才日渐蕉萃终究为了一个情字放手人寰,陈二郎宁肯舍弃宦途,这才有了本日之事,又引来世人唏嘘不已。

阿玞当年对陈青的评价,这个孟家的女孩儿如何能够晓得!

未几时,苏瞻沉着脸翻身上马,一起传入耳中的群情,令他更是气愤。甚么情深意重!若不是陈太初弃下阿昕一人,她又如何会等闲被阮玉郎所害!当年阿玞是最心疼阿昕的,当亲生女儿对待的。现在这孩子人都没了,还要成全陈家的名声,把他捆上燕王的船!除了张子厚那厮,谁另有这类妙手腕!卑鄙无耻下贱至极!

赵栩冷冷垂首看了他半晌,才去看他脚边伸直着的老妪,看年纪已经六十不足,散开的白发披在脸上,看不清面庞,一样被捆着,嘴里塞着布,却一动也不动。

苏瞻喝道:“二弟你胡涂了!这婚事绝对不成!”

等鼓乐声近了,这百家巷门口的人更加喧闹起来。

赵栩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送点茶水糕点来。”

阮婆婆轻声喟叹道:“昔日宫中珑萃阁旧人,和你同岁,小时候总不肯喊你一声皇叔,你还在姨母面前告了我一状,害我手心吃了姨母五板子。你不记得了?”

苏瞩和史氏从速扶了他起来。苏瞩想要说几句,看着陈太初,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次举哀后,众皇子公主们,终究吃上了淡薄的菜粥。

苏瞩也换上了早备好的喜服,带着两个儿子等在大门口,见到陈太初,三人都有些难抑的冲动。

赵元永大喜:“婆婆!大郎在这里!”

他沉下脸:“你归去转告你爹爹,君子一诺重令媛,他和张子厚,罕用这些手腕来谋算于我苏瞻,连阿昕如许逝去的女子都要操纵,有失陈青一世英名!”

赵元永拭了一把泪:“六哥,我婆婆两天都没吃过东西了,这里有水吗?”

“五郎毕竟还挂着皇城司武功大夫的名头,我看本日有两个押班还在围着他转。”定王叹了口气:“你爹爹在位三十六年,虽说和西夏没停过争战,也算得上是天下承平。六郎啊,你任重而道远哪。”

史氏含泪将苏昕的牌位交到九娘手里,对程氏说道:“你不要再骂阿姗了,她陪着老夫人是应当的,再说都是远亲的表姐妹,阿妧替阿昕拜堂也是一样的。”

他说他想看看他娘,现在应当看到了。

定王看着赵元永细细掰碎了糕点放进阮婆婆口中,又喂她喝了两口水,终究忍不住问:“大郎,你娘是谁?”

定王的白胡子动了一动。

陈太初眼中酸涩得短长。他本日所穿所佩的,都是娘亲暗里一早筹办好的喜服吉饰,只不过不是去孟家亲迎,而是来了此地。

阮婆婆的手抓紧了赵元永,侧过甚,寂静了半晌,轻声道:“玉真啊……定王?是武宗天子的幼弟赵宗朴么?”

定王霍地想站起家来,又重重跌回了椅中,须眉颤抖。

外间鼓乐齐鸣,内里一片沉寂。

邻里这两日原是热中传播周家如何有情有义的,现在格外义愤填膺,周家怕自家的儿子做了郡马,得为郡主守孝三年,又不能科举入仕才临时退婚,一幕幕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说到苏家如何把周家的聘礼扔出门来堆上车,更是绘声绘色,引来唏嘘一片,也有个把别有用心之人悄悄提及郡主死得蹊跷,周家恐怕情有可原,立即被周遭人的唾沫喷了一脸。

“这是金水门边的瑶华宫,成宗天子爱妃郭玉真削发后住的瑶华宫。我是先帝的六子,燕王赵栩,是我请您和元永来的。刚才问话的,是我皇太叔翁定王。婆婆你又是阮玉真的甚么人?嫁给孟山定为妾的阮眉娘又和阮玉真是甚么干系?”赵栩托着腮,有些迷惑地问道。

“你方才说的话,”苏瞻口干舌燥:“何人奉告你的?!”

苏昉一滞,刚要抬的腿又收了返来,一颗心怦怦飞速跳动起来。阿妧要说甚么?还是娘亲要说甚么?!苏昉的心钝痛非常,阿昕的离世,除了二叔一家,最心疼的就是娘亲和他了!

两人边说边走,出了拱宸门才上了檐子,往瑶华宫而去。

上房里,陈太初沉寂如松,由苏昕的两个哥哥陪着,对上首的苏瞩伉俪行了膜拜大礼:“小婿陈太初拜见岳父岳母!岳父岳母万福金安!”

苏昉一惊,他固然也痛恨陈太初,却没想到爹爹竟说出如许的话来。陈青是如何的人,连他一个小辈都清清楚楚,爹爹如何这么胡涂!

赵栩一扬眉,看到赵元永小脸上尽是要求,伸手敲了敲扶手:“嗯,婆婆放心,你和大郎没事了。”

阮婆婆低声问赵元永:“这是那里?他们究竟是谁啊?”

***

那八-九岁的少年披在肩上的头发狼藉,嘴里塞了一块布头,一见到定王和赵栩,先是一愣,立即冲动地扭了起来,嘴里咿咿呜呜,用下巴表示他身边的老妪,忍不住眼泪直流。

“如果死得蹊跷,汴京陈太初会宁肯冥婚也要把郡主变成陈家妇吗?那但是陈太初!那但是齐国公府!那但是陈青家的媳妇!呸!兀那男人怕是周家请的地痞吧!亏他溜得快!周家真是不要脸!”人群中一阵骚动。

赵栩和定王连袂出了殡宫,沿着长廊往拱宸门而行。夜已经深了,皇城司的亲从官们见到他们,纷繁肃容退避开来施礼,一名批示仓促上前来施礼问安。

赵栩蹲下身,扒开那白发,必定这老妪不是孟家的阮姨奶奶,有些绝望,再探了探阮婆婆的口鼻,将她口中布团也取了出来:“松绑吧。”

两人穿过院子,在坍塌焦黑的上房前头沉默站了一会。定王想起几年前陪官家来瑶华宫看临终前的郭真人,他也是站在这里,等了好久。

赵栩点了点头:“皇城司都知一职举足轻重,这几天停朝,恐怕得十来天后才定得下来。我看他们也没少在太皇太后和娘娘跟前走动。入内内侍省也蠢蠢欲动。”

更有从各处赶来的“太初社”的小娘子们,悲伤欲绝,有几位宗室贵女乃至打通那地痞地痞,往周家大门上丢了很多牛粪,还感觉不解恨,守在苏家门口必然要看上陈太月朔眼。

苏瞻打了个寒噤,满身皮肤都颤栗起来,死死地盯着面前身穿素服更显得仙姿玉质的少女,终究渐渐站了起来。

赵栩却想起了赵瑜最后说的那句:“瑶华宫阿谁处所不好,我娘最怕黑,最怕脏的……”

陈太初眼中厉芒闪过,双手渐渐握了起来。阿昕的事,怪他也好,打他也好,乃至要了他的命,他也心甘甘心。但辱及父亲,却不成!

“刘继恩被大理寺收监后,恐怕皇城司的各位批示没少凑趣你吧?”定王慢腾腾地负手而行,随口问赵栩。

一扇陈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身先人提起灯笼。赵栩抢先跨了出来,小小置物间里有股灰尘味和淡淡地霉味,几个旧木箱子叠着,地上一老一少被捆得结健结实,靠在墙角。

定王一怔,看了眼赵栩:“恰是我,你是哪一名故交?恕我年老目炫,认不出来了。”

瑶华宫前几天走水后,因先帝突然驾崩,大内忙得团团转,只要十几个殿前司的禁军守在门口,还无人顾得上补葺一事。见到赵栩和定王来了,一向等着的殿前司天武卫批示立即迎了上去。

屏风后的九娘一愣。

“大哥!”苏瞩拍了拍老婆的手:“还请大哥宽谅一回,让阿昕有个好去处。”

“表舅!九娘有一事不明,请表舅指导!”九娘双手捧着盖了盖头的苏昕牌位,从屏风后大步而出。

“多谢六哥!”赵元永咬了咬牙:“我婆婆眼睛看不见,腿脚也不便当——”见赵栩脸上暴露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哽咽着收了声。

克择官正要大声唱报时候,却被人一把推了开来。

催妆乐一响,陈家的先生和两位官媒上前念催妆诗,竭力驰念出热烈和喜气来。接过苏家的红封,个个都在心中叹了声可惜。

苏瞻看向他,难掩绝望:“二弟!你忘了常日我说过甚么?如许的关头,你不免胡涂,但岂可不识大抵至此!”他转向还是沉寂无波的陈太初:“何况,太初你也晓得,是你害死了阿昕。虽有暴徒行凶,但你责无旁贷。我苏家气度狭小,容你不下。你回吧,我自会给阿昕另找一个好人家,让她和她爹娘都放心。”

史氏一手捂嘴哭了起来,一手死死拉着丈夫的衣袖。

原觉得本身会非常悔恨赵瑜的,不知为甚么,却恨不起来。

周遭有小娘子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太——初!陈太初!”平时总会暖和笑笑转头抱拳称谢的陈太初,却目不斜视地下了马。

看着陈太初进了苏家,路人才垂垂又群情起来那各种猜测。

定王愣了半晌:“赵珏有了儿子?”

赵栩也感喟了一声,转头问部属:“人呢?”

赵元永抬起眼:“我娘生下我就死了。是婆婆和燕素姑姑一向陪着我。”他想起为了护住他和婆婆,身受重伤的燕素莺素两位姑姑,眼中又潮湿起来。

正院的空位上,迎亲送来的百结清冷伞和纸扎的交椅摆在一起,衣匣裙箱也有一半是纸糊的。红绸绿花,伴着白绸黑花,扎在人眼中格外刺目。

程氏藏身在屏风背面,只当作没闻声。最多今后暗里被多骂几句,也好过现在被表哥当着这很多人的面怒斥。

程氏抹着泪说:“二嫂别生阿姗的气,这个朋友!我归去再好生清算她!”因冥婚的典礼,需女方的姐妹捧着牌位去男方拜堂结婚,但苏昕只要一个堂妹,就是王璎的女儿二娘,年方六岁。因为王璎的原因,史氏就开口请七娘代捧牌位去陈家,七娘却嫌不吉利如何也不肯,哭着闹着赖在苏老夫人房里不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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