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姐妹

祖母就瞪着眼睛伸手来掐她腰间软肉，拧一下说一句：“不准哭！”

传闻她出世时，她爹靖宁伯正夜观星象，不知如何的俄然心血来潮了，便要为她取名为“太微”……这典故真假太微不知，但想起来老是不免感觉光荣。得亏她爹当天夜里观的是星，不是甚么奇花异草。要不然，她这名字恐怕就不叫“太微”，改叫“祁葩”了。

她几次说，一遍比一遍言辞狠恶，想要逼着太微她爹休了她娘。可一贯孝敬的靖宁伯这一回却并没有服从她的话，他斩钉截铁地表示毫不休妻，即便姜氏疯颠一辈子，他也不会休妻。

恰是二姐祁樱。

祖母眼里连二姐都没有，又如何会有她。

一个疯女人，就算能给祁家生下男丁，又有甚么用处？

太微的母亲姜氏是后妻。

白姨娘原是太微母切身边的婢女，生性怯懦怯懦，没了太微母亲做背景后就更是如此。她连本身也保不住，更别说来庇护太微。

世道越来越乱，夏王的军队离都城越来越近，她连每日召了儿子的姨太太们说话都兴趣缺缺，那里还记得太微。

祖母便会在她凌晨存候时将她拽到跟前，当着世人的面怒斥她：没有端方不成模样，成日里哭丧着脸，要多倒霉便有多倒霉，是嫌谁太长命不痛快还是如何着？

太微固执不听话令她心烦。

幸亏没过量久，祁老夫人便对怒斥太微这件事落空了兴趣。

太微坐在窗边，遥眺望着自家二姐，越看越感觉那张脸万分陌生。

现在想想，她和祁樱生得真是一点也不像。

祁老夫人对前一个已觉绝望，再见太微，便成了恼火。兼之她夙来不喜姜氏，连带着也不肯意多看太微一眼。厥后姜氏犯了疯病，她便当即发话要儿子休妻。

祁家人出了名的好皮相，太微也不例外。

身上肉疼，内心委曲，还不准她哭，她不如死了算了。

底下满满铛铛坐着一堆人，只要个白姨娘畏畏缩缩地试图上前来讨情，可祖母身边的沈嬷嬷站在那盯着她一瞪眼，白姨娘便又缩了归去。

祁老夫人日夜盼着能有一个通报香火的孙子，因此对崔姨娘是各式看重。且崔姨娘前脚有孕，后脚太微的母亲姜氏也有了身孕。祁老夫人便道这福分是崔姨娘带来的，待她就愈发得体贴驯良。

想起幼年旧事，太微垂下视线，无声地笑了一下。

太微的乳娘刘妈妈，也就是在当时叫她给打发去了庄子上。那以后，太微身边没有了母亲，也没有了乳娘，夜里孤身一人伸直在床上，就没有不哭的时候。

祁家这一辈的女人名里都带花，祁樱、祁槿、祁茉、祁栀、祁棠……一溜的花，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生得是个比个的都雅，个比个的像是祁家人。

太微年纪小小哪禁得住这么叫人训，一听当场又要落泪。

太微思忖着眯了眯眼睛，正要将视野收回，忽见祁樱朝本身看了过来。只一眼，瞬息间，她又将目光移开了去。若非太微警悟，只怕要错过这一眼。

但论得宠，她也是远不及四女人祁茉的。

祁樱冷冷酷淡也令她心烦。

只是到底可惜，大家瞧着崔姨娘的肚子都说里头定是个男孩，可最后生下来一看却还是个女人。

从父切身上担当的那点血脉，并没能让她们这群姐妹看起来像是一家人。

祁老夫人非常绝望，转而盼起了姜氏肚子里的孩子。

祁樱则是原配陆氏所出，和元娘同母。陆氏出产时难产血崩，生下双生子后还来不及看一眼便没气了。祁樱和元娘自落地便没了母亲，元娘又体弱，未足月便短命了。

祁老夫人见状，满腔不满没了宣泄的处所，便只好四周找人开刀。

是以祁樱虽在府中行二，但在世人眼中她便是长女。

她抽抽搭搭的，那里忍得住。

正想着，外边有人出去通报说，二女人到了。随后一阵“哗啦”轻响，新换上的珠帘被翻开了来。太微循声抬眼望去，瞥见一个青衣少女自帘后徐行走了出去。

祁老夫人眼里看来看去，只要四女人。

可姜氏生的，也是女孩儿。

祁家人丁薄弱，几代单传，一向不见畅旺。

偶然候哭得狠了，晨起时两眼红肿，核桃似的，丢脸的要命。

可只要她，虽也姓祁，名里却没有花。

唯有四娘祁茉，一口一个祖母，亲亲热热，满面甜笑，事事都做得顺心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