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漕帮之行
阮元听着余得水言语,心中也不免有些沉痛,只是本身毕竟只是学政,漕运巡抚这等在朝官职,与本身关联不大,但即便如此,想着这些官员为弥补亏空,到处肆意征税,若再行下去,只恐民不聊生之景,本身便要亲见,也不肯拂了余得水之意,便答道:“余老先生,漕督身在淮安,只怕鄙人故意有力。但本省玉中丞毕竟与我有旧,想来官方这番景况他也不知,鄙人回了杭州,定然会寻个机遇,将你等困苦之状奉告玉中丞。你此番要求确是合情公道,我既然听了,也总不能孤负你等一番信赖才是。”
沿河高低,输粮府县共稀有十,是以大大小小的漕帮,大略而言也共有百数,每帮辖船约有百艘。特别江苏四府与嘉兴这五府之地,漕帮权势更加庞大,这是因为五府漕粮,在七省漕粮中质地最精,被称之为白粮,仅供皇室、贵戚、高官享用。阮元等人地点嘉兴,恰是白粮产运之地,那想来聘请阮元等人的漕帮,便是此地阵容最大的嘉兴白粮帮了。嘉兴白粮帮又常常简称为嘉白帮,乃至民国之时上海青帮犹有此名,但此嘉白帮是古时传承,又或狐假虎威,就无从考据了。
余得水叹道:“确是如此,不瞒学使,咱跑漕运的,一年人为实在未几,但老是有事可做,只要能拿些人为,兄弟们倒也不致抱怨。可恰是客岁,这沿漕高低俄然来了两端豺狼,一时之间,咱几十个漕帮,都被这两端豺狼折磨的皮开肉绽,这一两年下来,咱漕帮的积储,都快被这两端豺狼掏空了。老夫在这嘉白帮干了二十年了,帮里弟兄也算信得过老夫,可再如许下去,老夫却也看管不过这些兄弟了。”
“夫人,我看他二人神态,乃是至心相邀我等,并且这一起上,每次他们看向你我之时,也都是一副恭敬之态,是以我想着他们并无歹意。只是他们地点,又确切是个隐蔽之处,以是他们不肯奉告我们实在身份。既然他们情愿保密,那我又何必张扬?他们对我们这般恭敬,我们也不该违了他们情意啊?至于这二字是何含义,待我们回了杭州,我再奉告夫人不迟。”
阮元沉吟道:“如果他不肯听……鄙人这学政之职,任期只要三年,如许想来,来年便是鄙人交印之年。若鄙人以后是归京任官,有了机遇,天然要把这滥补亏空之举奉告太上皇和皇上,以求他二位圣断。老是不该为了补这亏空,反而害了百姓。”
阮元在杭州时,闲暇间查阅州府旧档,偶尔得知了此事,也记得内里不足得水这个名字。而他不晓得的是,余得水当年被放逐云南,次年便赶上清缅战役,他随军南下,在疆场上中了缅军的飞镖,好轻易逃得性命,却也不肯再回军中。便一起帮人佣工,一向回了嘉兴,又因为他熟谙沿漕事件,不过数年,便在嘉白帮又做到执事。只是他也晓得本身本是因罪放逐之人,是以对外只称余浑,此次见了阮元,乃是至心有事相求,才用了真名。嘉白帮也不敢再设庵堂,但罗教在海员中传播已是根深蒂固,是以只得将庵堂修作寺庙模样,外人见了,只当这里是梵刹,却不知实在是嘉白帮集会之所。
这时划子也垂垂泊岸停靠,两个海员将船系定,阮孔二人看向船外时,只见火光之下,似是一处大宅,宅中房屋暴露一角,竟与官方寺庙非常类似,宅子一角有个黑漆漆的大物,似是梵刹古钟,从内里看,这大宅便是平常梵刹,若不是阮元料想到这二人应是漕帮帮众,只怕也会认定这不过是座寺庙罢了。
这时,俄然一个宏亮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世人都说,阮学使和阮夫人乃是神仙眷侣,本日一见,可真是让老夫恋慕啊!”阮孔二人回过甚时,只见四名海员簇拥着一个老者,已经进了大殿。老者看来六十余岁,双目却犹为精力,看来刚才那句话就是这老者所说了。阮元晓得此人应当就是嘉白帮的所谓“帮主”,但他姓甚名谁,却并未听人提起过,这时老者走了上前,主动给阮元作揖道:“老夫偶有一事,想起阮学使在江浙之名,故而相求,一起之上,对学使多有怠慢,还请学使勿怪。老夫便是这嘉兴白粮帮的执事之人,姓余,草名得水,向来只是个粗人,本也是不敢攀学使这般朋友的。”
二人跟着先前那名海员进了正门,所见前后殿阁古刹,便与梵刹普通无二,到了大雄宝殿之处,却与娘家分歧,殿上不设蒲团,却摆了数个座椅,想来是帮中议事之处。宝殿正中虽也有一尊佛像,却另另有三尊人像,均是儒服打扮,阮元看着,此中一个宽袍大袖,不带巾帻,仿佛是太上老君模样,另一个则是官服打扮,官方有些人不识孔子样貌,便依官服打扮塑立孔子坐像,这些阮元也自晓得。只最后一人,样貌古怪,却看不出是何方崇高。
而阮元方才所看之书,便是罗教传播的一部《罗经》,阮元向来只信儒家思惟,对此天然不屑一顾。大殿上的四尊坐像,余得水也一一为阮元申明,此中三个是儒释道三家的代表孔夫子、太上老君与如来佛祖,第四尊则是罗教之人参拜的罗祖。孔璐华看着本身先祖坐像竟被塑得如此不伦不类,心中也暗自发笑。
阮元听到这里,才清楚本来在漕运海员眼中,本身因联婚孔家,竟也成了神仙般的人物,加上本身夙来廉洁,实心提拔人才,终究申明也为漕运之人所知。是以两点,余得水等人最轻易来聘请的官员就是本身。便道:“既然如此,我清楚了,你等行动虽属冒昧,总也有情可原。却不知你所言难处,竟为何事?想来也不是平常小事吧?”
阮元借着火光看时,只见面前四尊坐像之前,都有奇奇特怪的篆字,本身也曾对秦篆多有研讨,但看着这几个字时,倒是一字不识。转念一想,方晓得此中启事,笑道:“夫人不必再看了,这几个篆字,都是似是而非之字,上古篆书中并没有的,想来是其间仆人附庸风雅,用以欺蒙无知之人罢了,我多习秦篆,倒是清楚。”当然,考虑到本身毕竟是做客,这番话也只是在孔璐华耳畔仓促一语,并未被外人所知。
阮元不答,只是拉过孔璐华的右手,在她手上写了两个字,此时天气虽已暗淡,但借着船上的火光,孔璐华却也看得清楚,阮元所写,乃是“漕帮”二字。
阮元听着余得水这番言语确是不似作伪,也点了点头。余得水看阮元也无相疑之心,便笑道:“实在本日老夫冒昧,寻了阮学使前来,也实在是近些日子有些难处,兄弟们的活都不好做了。学使是为官之人,这件事,也只要为官之人能够帮我等了。学使申明,老夫探听得清楚,是个廉洁的好官,以是老夫……”
余得水听了阮元这话,也是一愣,随即略有些暗淡的笑道:“阮学使公然是至心为官之人,竟连当年的教案也这般清楚。不错,老夫便是三十年前,太上皇清查庵堂之时的余得水,这宝殿嘛……固然表面做寺观式样,却恰是我等嘉白帮的主庵。老夫对阮学使多有坦白,还望学使包涵才是。”
阮元摆摆手,笑道:“回报之事,倒是不必如此操心了,但我另有一事,望余老先生不要嫌鄙人多事。这罗教如此,实不敷为外人所信,亦是朝廷厉禁之教,本日之事,鄙人与夫人天然都不会提,但今后还望老先生听鄙人这句劝,不要再传播罗教之事了。”
可想着想着,一向不晓得对方身份,老是心中不安,再看阮元神采,却仿佛已经有了对策普通。孔璐华也不由小声问道:“夫子,他们……他们究竟是甚么人啊?”
可不想他说到“三十三年”时,阮元眼中竟俄然一亮。待余得水这话说完,阮元回身便即问道:“你说乾隆三十三年,莫非……你与当年清查罗教之时的余得水,又是甚么干系?”
实在阮元所写“漕帮”,便是运河高低,卖力运输漕粮的海员构造。清朝秉承明朝轨制,每年定额向都城运送南边粮食,以供都城开支之用,浙江、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山东和河南八省各有部分府县,需求承担运粮任务,因为河南交粮较少,且均由山东船只代运,是以运粮省分常常只称七省。因各省粮食均由运河运输至京,这些粮食便被称为漕粮。每年南边向都城运送的漕粮定额有四百万石,若加上折耗,实际征收粮食能够达到六百万石。而江苏的苏、松、常、镇四府与浙江杭、嘉、湖三府漕粮,便能够占到漕粮总数的一半以上。
“这第一头豺狼,便是眼下的漕运总督富纲。听闻此人乃是和珅亲信,品德最是差劲,自他任了漕运总督,便日日言称漕运之上有大片亏空,让我等漕运之报酬他赔补。他对这沿漕旗丁各式讹诈,收粮之时,要给他补亏空,启运之时,要给他补亏空,过淮安粮厅要补亏空,乃至我们的船坏了,都因为要补亏空,不给补缀,如果船沉了丢了漕粮,一样要我们赔补。那旗丁近些日子,也被剥削的不成模样,积储剩不很多少了,就来找我们漕帮,说本年的人为,就只发得过去三成……如果我们再陪他补个一两年亏空,只怕兄弟们的生存,老夫都照顾不过来了。”
“等等。”阮元忽道:“你说我是为官之人,以是你来找了我。这天下为官之人甚多,嘉兴府便有知府知县,杭州又有杭嘉湖道、布政使之属。余老先生却为何不选别人,单单只选了我呢?”
“那……”孔璐华指着本身的右手,又问道:“这又是甚么意义啊?”
为了便于运输漕粮,清当局也规定了一系列的漕运轨制,普通而言,每一艘漕船,有十人卖力驾驶运粮,此中一人是沿漕卫所官兵,谓之旗丁,总管一艘漕船。其他九人则是沿河征用,充作海员。漕运全盛之时,漕船普通保持在一万艘以上,以是每年漕运也需求招募近十万海员,卖力运送漕粮。而沿河海员,常常都是不事耕耘,乃至底子无地可耕的穷户,人数浩繁,糊口却常常难以获得保障。是以海员之间也各自结成帮派,相互搀扶,这些帮派便被称为漕帮。
那海员看阮元佳耦都已入殿,便道:“阮大人、夫人,且稍安勿躁,我这就去通报教员,我家教员半晌间即到,还请大人和夫人在此安坐,我等自有茶点奉上。”说着回身拜别,几个主子打扮的人奉上茶点,阮孔二人看着茶水浓浊,都不肯饮。只佛像面前案桌之上,竟放着一本薄册,阮元看着另有些兴趣。
眼看船已系好,两名海员一人持着火把先下了船,另一人则对阮元佳耦道:“阮大人、阮夫人,我家教员就在庙里,还请二位与我同业就是,各位前面的朋友就请先坐在这里,教员只是想交阮大人这个朋友,却并无他意,最多两个时候,大人和夫人就会返来。”言语之间仍然恭敬,阮元和孔璐华也自上了岸,留三名主子在船中等待。一起之上手持火把之人,三三两两,一时不断,这些人见了阮元佳耦,也都恭敬非常,乃至有些帮众面露崇拜之色,竟似所见不是凡人,而是仙神普通。
漕帮虽是清时实际存在的帮会,却常常被清当局疏忽,官府向来忌讳帮会之事,但也清楚漕帮并无反清之心,是以常常听之任之。但是征募海员之时,却只记录海员小我姓名,不言帮会之名,漕帮调派海员之时,也只以海员小我名义前去应募,是以官方史册之上,却几近见不到任何漕帮名字。阮元发展扬州,常见漕船过扬北上,是以对漕帮之事略知一二。而孔璐华自幼未出曲阜,曲阜不沿运河,她所知也都是官样文章,对漕帮之事自是全然不知。
余得水又问道:“阮学使公然是体贴民生痛苦之人,只是……如果那玉德不听学使之言,却又如何?”
阮元听着,也不由眉头微皱,问道:“那你所说另一头豺狼,倒是何物?”
但到了乾隆三十三年,却呈现了一件不测之事,运河高低俄然有人传言百姓只要被割去辫子,便可被人把持灵魂,一时产生了庞大发急。乾隆得知这件奇事,以为发急的传播与官方宗教不无关联,便大力清理漕运罗教,一时之间,杭州、嘉兴等地数十座罗教庵堂,都被清当局强迫封闭,守庵之人也都被强行放逐。余得水当时三十三岁,恰是杭州庵堂的一名守庵海员,也是以蒙受连累。
余得水道:“这第二头豺狼,便是眼下的浙江巡抚玉德了。此人到了咱浙江做巡抚,也一样说甚么府库亏空严峻,说前十几年的欠税,竟有四百万两之多。他这补亏空的体例,也是无所不消其极,官方每年上缴官府的采买之物,原是官府依时价给值,他来了以后,便一概指认商民采买,而所给之值,都不及常值半数。这漕运之上,也更是变本加厉,杭嘉湖三府漕粮,本来一石便有二斗折耗,实际官府征收的折耗,三四斗的都有。这玉德一上任,立即言称往年漕粮多有亏损,要求三府漕粮,每石一概再加折耗三斗。一石正供,所加折耗竟也快到一石了。官府的人又怕百姓不肯交粮,这收粮之时,便只教我等前去催收,咱嘉白帮常日有了余钱,常常也帮助些费事百姓,是以在百姓当中申明一贯不坏。可先是富纲挖空了我们的余钱,这玉德又逼着我们去催粮……唉,如果再稀有年风景,只怕咱嘉白帮在平常农户看来,也要成了与官府沆瀣一气的恶人了。”
这日阮元佳耦在水道之上不测受了两人聘请,随二人上了船后,船行盘曲,不一会儿便转过了数条水道。二人从谢家告别之时已是申牌,这时天气也早已暗淡下来。船上一人仍在操船,另一人则点亮了火把。不过半晌,水道两岸也垂垂有火把亮起,又转过一条水道时,火把更盛,想来此处堆积之人应不下六七十人。孔璐华在家中时,虽也多识外官之事,遇事向来平静,可这番场面倒是平生未见,乃至从未听闻,更不知聘请之人是何身份,想到这里,不觉心中略有些惶恐,但还是强作平静,只是握住阮元衣角的手,也更加用力了。
只是这册子仿佛经常被人翻阅,是以纸页之上亦非常油腻,阮元只得取出随身照顾的借用古书经常用的镊子,悄悄翻了数页。细看之时,顿时双眉舒展,大是不悦。忽听得另一面孔璐华唤道:“夫子,你看看这几个字,是上古那种篆书么?我看不明白。”
余得水笑道:“实在不瞒阮学使,学使之名,我本来也是不知,但尊夫人的来源,老夫却清楚得很。客岁这沿漕高低,最颤动的一件事便是尊夫人下嫁了。实在不瞒学使和夫人,我们信罗祖他白叟家的,原也不是和其他教派为敌,这如来佛祖、太上老君、孔贤人,在我们看来都是神仙。这贤人以后,在我等小民眼里,自也是神仙后嗣了。当时尊夫人送亲仪仗南下,老夫便非常猎奇,这究竟是何方崇高,才气与贤人以后联婚啊?厥后才晓得,本来是年青有为的阮学使,老夫也多加探听,晓得学使悉心选才,不拘一格,却不是那凡庸之辈可比,如此看来,学使当然也是神仙般的人物了。老夫又听闻学使这些日子在嘉兴督学,想着既然有缘,不如老夫便尝试一番,请学使前来讲明此中启事。现下想来,老夫也确切冒昧了些,还请学使不要在乎。”
余得水也对阮元作揖拜道:“若阮学使真能如此为我等着想,那实在是我等三府漕帮之福了,我等漕运之人,能得阮学使解济困乏,今后也自当更加回报学使才是。”
阮元听着“余得水”之名,却也有些耳熟,只是一时记不起出处。便也问道:“余老先生,您请我前来讲是有事相求,可一起之上,却又不肯流露贵帮来源,倒是为何?”
余得水笑道:“其实在下地点这嘉白帮,本也只是兄弟们费事无依,故而聚了一起,称个帮会,只为相互搀扶,并无他意。鄙人是乾隆元年生人,二十三年的时候做了海员,三十三年,与官府也曾有过一些过节,却也不是鄙民气愿之事。但不管如何,鄙人清楚,官府之人向来情愿用我等运送漕粮,却不肯提及我等帮会之名,是以鄙人虽有事相求于学使,也不肯学使身边再有别人晓得我等之事。故而遣二位兄弟来请学使之时,便只言我等是运送漕粮之人,至于帮会贱名,本也是不值一提的。”
接下来,余得水主动为阮元说了然他的来源,阮元方知此中因果。本来所谓罗教,乃是明清之时,漕运沿线传播的一种官方宗教,传闻创教之人乃是明朝罗孟鸿,他原是明朝漕兵,因乐善好施,广受沿漕军民恋慕,而后罗氏宗人便不竭将其神化,漕运海员大多文明程度不高,对汗青也贫乏影象,久而久之,便只剩下神格化的罗祖,而无官方甲士罗孟鸿了。到了雍正、乾隆之际,罗教更是已经遍及沿漕各城镇,在海员间广为传播,雍正在位时也一度试图清算漕运罗教,但念及罗教之人大多并无反清认识,又安于漕运之业,是以终究还是听之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