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重玄
重玄子翻了翻簿册,叹了口气,又翻开木匣。
郭宁看了看杜时升。
他忍不住探手,摸了摸腰间的革囊。革囊里放着他惯用的铁骨朵,他握着铁骨朵冰冷的锤柄,脑海中冒出一句话:“打出来,夺了鸟位!”
“大金朝堂上的贤能俊才,我早就见地过了,以是才鉴定天下必将大乱。而大乱究竟由谁而起,大乱后的南北混一应在何人身上,我苦苦推算十载,实在是天数循环无端,难以捉摸……以是,我冒昧跟班郭郎君,想藉此见地见地草泽间的龙蛇,找一找天数变幻的关头。”
“不但如此。”
杜时升向郭宁道:“郭郎君,这位重玄子道长,乃是太极宫的方丈,也是能够为我们引见徒单右丞之人。”
杜时升抬手表示。
杜时升欠了欠身:“这太极宫,本来唤作十方大天长观。明昌年间,皇太后徒单氏病重,在此设普天大醮七日夜后霍但是愈。章宗天子遂于观中建起丁卯瑞圣殿,奉祀徒单太后本命之神。厥后,长春真人于此大开玄教,大天长观才改名做了太极宫。”
可不久以后,以胥持国为首的政治权势遭到宗室内族和儒臣们的联袂打击,胥持国本人被迫致仕,旋即病死。而其门下的官吏们纷繁被指为险躁贪鄙、无德而称,一一被贬出外,分离流浪。
郭宁嘴角含笑:“恰是。”
半晌后,宫观内一处偏僻静室,郭宁、杜时升与道人劈面各坐蒲团,赵决、倪一两人侍立在郭宁身后。
“……无妨么?”郭宁问道。
乡野间的老墨客忽而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满嘴玄虚的神棍。
“这位重玄子道长,乃是长春真人的十八位靠近弟子之一,代表长春真人驻在太极宫,周旋于城中士民之间,颇具人望。外人都知,他的俗家姓名唤作孟志源。不过,他实在是个女真人,其曾祖,便是历仕四朝、配享章宗庙廷祭奠的大金重臣徒单克宁。”
当时另有一批不治典范而以实务为能的官吏,集合在胥持国门下,数年间,于治水、平准、财务等方面都有建立。
朝廷当即降罪,遣武卫军抓捕杜时升。所幸杜时升为胥持国亲信幕僚,总有些埋没的人脉,当下他改易形貌,叛逃出外,而后十数年,再也不知所踪。
话一出口,贰心念急转,想起了曾传闻过的一个名字。
此人素有博学之名,晓得天文、数算。承安年间,宰执胥持国数次向朝廷保举,宣称时升之才可大用。但他不肯仕进,只在胥持国府中运营,以幕僚的身份帮手胥持国施政。传闻,他参予过朝堂上诸多隐蔽争斗;乃至天子与宗室诸王的对抗,也有杜时升运筹其间。
他皱了皱眉,刚想扣问。只见王昌翻身上马,拍了拍身上灰尘,招来一名道童:“烦请通报重玄子道长,故交霸州杜某来访。”
杜时起伏吟了一阵:“别的,另有个启事。”
那道童返身往宫观里去了。
但天数的背后,毕竟都是人在鞭策。或许统统真就循环无端,都在窜改当中。
赵决向前几步,从背后的包裹里取出木匣、簿册,推到重玄子的面前。
怪不得此君词赋经义都只平平,却对数算等杂学很有兴趣,还对朝中人物、局势乃至一些秘闻都了如指掌。他当年就是靠这个用饭的!
郭宁固然大胆,要面会一国宰执,总非小事。他表面安闲不迫,内里不免要给本身鼓泄气,提提气。
“郎君勿虑,实因世道不宁,贫苦有力自给,这才托请徐公保举,想在郎君部下混一口饱饭吃。”
“这……当是完颜纲的部下,赤盏撒改?”
成果,没到徒单镒的府上,转而来到一座道观门前?郭宁胸中绷着的干劲一时没个去处,仿佛疆场上极力挥动铁骨朵,却打在棉花上也似。
杜时升毕竟只是幕僚,又和胥持国以后的宰执张万私有旧,本来无碍。但他激愤之下,竟在中都到处鼓吹说,夜观天象有变,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天下当大乱,乱而南北当合为一。
因为杨安儿南下时,曾在此汇集漕运船只,以是郭宁也对这个方向颇减轻视,平常遣有精干人物侦知此地的谍报。而很多谍报中,都会提到霸州的怪杰杜时升。
此人实在耳聪目明,隔着老远,便闻声了这句话。
木匣里的首级五官向外,色作惨白,神情有些狰狞。虽已放干血,用石灰腌过了,可气候垂垂和缓,也不免有些异味。
郭宁的本军在馈军河营地驻扎,其部属的田庄、保甲漫衍各州。此中雄州方向,田庄多数位于南易水和巨马河之间。扼守两条河道东向来路的,乃是霸州的益津关。
他捋了捋胡髭:“杜先生,我们还是先说闲事罢。这太极宫中,真有人能为我引见徒单右丞么?”
这两个题目,郭宁曾在梦中几次确认;杜时升要苦苦推算的成果,郭宁再清楚不过了。
宫观香火畅旺,进香、朝拜之人络绎不断,人声鼎沸。但人们见郭宁一行有身携兵器的骑士在内,个个神情剽悍,并不敢靠近。郭宁说话的声音也不大。
郭宁此世善于军中,将校之流见过很多,却从未曾打仗过这等经历过朝堂磨炼的前辈人物。他上高低下地打量了杜时升一番,有些寂然起敬,又有些警戒。
一时候,郭宁竟有些佩服。
重玄子将木匣的盖子阖拢,放回原处,拈起拂尘一摆:“各位,请稍待。”
但宫观的偏门外,一名长眉细目,身披月白道袍的道人正往外走。
此时郭宁和杜时升站在宫观前的开阔场院扳谈。
面前楼宇宏丽,拔入云霄,重重飞檐斗拱,殿阁森然。郭宁乍一看,还觉得本身到了某处皇宫别院门口。
思路有些狼藉的郭宁跟着上马,随口开个打趣:“本来王先生贵姓杜。”
说完,他便沿着门外廊道分开,身影超出一道月洞门,一晃就不见了。
重玄子倒不计算,端着木匣,看了又看。
王昌感慨感喟:“哪来甚么大名士?谬赞了!不过是个逃犯罢了。郭郎君,我便是杜时升。”
而究其关头……郭宁想说一句“舍我其谁”,又怕冒昧。
他神情一变,紧赶几步,向杜时升和郭宁别离施礼:“信之先生,久违了。几位施主,请一同入内看座。”
“杜先生为我教诲傔从,随我驰驱,又出面在中都牵线搭桥,解我困局……如此劳心劳力,莫非就只为一口饭食?这……未免使我受宠若惊。”
“……也就是说,此宫观与徒单氏宗族,干系很密切?”
这是在大庭广众下触朝廷的霉头,如何使得?妖言惑众,是要杀头的!
“却不知,杜先生何故屈尊,来我馈军河营地?”
本来此地是座道观。
郭宁向赵决点了点头。
大名士如此,或许有些过奖。但杜时升这小我,确切是个怪杰。
本来此君竟化名王昌,潜身在河北的湖泽渊薮之间,托庇于徐瑨这个匪寇中的及时雨?他也真本事得住贫苦孤单!
“请讲。”
“如何讲?”
再细心看看,门前开阔场院上,有三五个道童洒扫。
因而郭宁问道:“霸州有位杜姓的大名士,讳上时下升,字信之的,不知与杜先生你……”
大乱究竟由谁而起?大乱以后的南北混一又应在何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