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晴丝绪乱
太后只说没甚么，“恰是念得时候长了，想歇一歇呢，可巧你来了，我们娘俩个好好说会子话。”
皇后考虑道，“各门上的禁军统领都是天子的亲信，当初跟着他打江山的，只要他一声令下，掉脑袋的事都肯干的主儿，能让你等闲探听到他的行迹吗？何况他一定走午门这条道，十有八九是从神武门出去的……转头你上顺贞门去一趟，和门子上的寺人探听，那起子劣等主子，给两个子儿连祖宗都能卖，有甚么是问不出来的？”
初寒一时愣了，暗想皇后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太后深居简出，整天的青灯古佛诵经参禅，一心想着白日飞升呢，哪会理这等尘凡俗事！找她筹议，不过得着两句“阿弥陀佛”，还能有甚么！
皇后清算伏贴，上了肩舆往寿安宫去。风和日丽，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皇后微微的眯起了眼。
初寒道，“这事儿光猜也不成，要不我打发人往午门上问去，看万岁爷昨天下午出没出宫。”
初寒心头一颤，皇后母范天下，向来是谨言慎行稳如泰山的，从没见过她怔忡失措的模样，莫非是为给李玉贵拦在外头的事不痛快么？她惶惑不安的问，“主子这是如何了？万岁爷不过是偶染风寒，太医诊治了就会好的。”说完蓦地想起那桩事，顿时便明白过来。
太后大惊失容，一种急痛直攻进心底最深处，她刹时挺起了脊背，颤声道，“你是说天子？”
太后穿戴石青色缎绣三蓝花蝶袷坎肩，把子头摘了两边的络子，白玉扁方下插着根银镏金镶多宝簪，胸前挂着佳楠念珠，到底是吃斋的人，那打扮也素净持重。看皇后站着，便让她坐下，问，“你今儿如何得闲上我这儿来？上回就传闻筹办仲春二的东西了，这会儿如何样了？”
皇后撂了手，半倚着炕桌长叹一声，失神看着窗外。气候很好，满目腾跃的金，她的眼里倒是压抑的死寂，喃喃念叨，“要好事。”
寿安宫前后分为三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萱寿堂就在第三进里，园里叠石为山，风景极是高雅。从出廊畴昔只闻笃笃的木鱼声，皇后问孙寺人，“皇太后这会子正礼佛吗？劳烦谙达给我通传一声，我到福宜斋候着。”
初寒应个是，“如果万岁爷真带锦书出宫去了，娘娘筹算如何办？”
皇后在小殿里坐着，槛窗开了两扇，园子里才抽芽的绿意隔着屉子透过来，倒有一片欣欣茂发的意境。直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太后还未现身，她也不急，品着内用的红茶，赏赏这满院春光，和皇太后跟前服侍的嬷嬷闲谈两句，间或整整脖子上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再扶一扶顶上的累丝点翠花篮钿子，悠哉悠哉，气定神闲。
太后故乡是科尔沁的，如许的称呼只在南苑时用过，进了宫，老辈子里的风俗就改了，要不是太后，要不是母后，叫额涅的时候少。皇后这么一声，倒勾起她一些畴前的回想来。愣了会子神道，“你说说，出了甚么忽略？”
太后恍忽又忆起了合德帝姬，先帝就是喜好她那点，乃至于迷迷登登，到死还念念不忘。
皇后冷冷一哼，八成会咬牙切齿的说上一句，“慕容家的女人都是狐狸精！”
步辇在夹道里仓促而过，一起行至寿安门前，皇后下辇往春禧殿去，宫里的孙总管迎上来，因着皇太后免了后妃们的晨昏定省，老是可贵才见着皇后，便按端方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笑道，“甚么风把主子吹来了？”
初寒是建国今后选秀进宫的，南苑期间的事她并不晓得，也不便和她说。别瞧太后现在无欲无求，想当年也是出了名的一把妙手，宫里的白叟们都晓得，她的这位婆婆面上既澹泊又和蔼，私底下如何样就不好说了，总之合德帝姬是死了，她也成了太后，成了最大的赢家，之以是冬眠着，那是因为上头另有太皇太后，将来老祖宗百年，这大英后\宫只怕就是她的天下了。
皇后笑道，“是主子叨扰母后了，事前也没打发人来回禀，就这么急仓促的赶了来，坏了母后的端方。”
太后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因而屏退了摆布，等着皇后开口。
太后和颜悦色的点头，“起喀吧。我才刚的经正念了一半，又不好半途撂手，叫你好等了。”
孙寺人嘴上抹了蜜一样，阿谀道，“到底主子是不一样的，可比旁的人知心多了，皇太后常说花好稻好，比不上远亲的好，这话一点不假。”边说边引道，“太后娘娘在萱寿堂呢，主子请随我来。”
皇后本是极雍容平静的，可这话一旦出了口，就如大山将崩似的，她看着太后，疲累道，“不但是万岁爷，另有太子。”
皇太后这会儿再要平静，事关她儿子和孙子，毫不能袖手旁观。要论肚子里的斑斓文章，谁也比她不过，天子的性子实在就像她，那样可骇的深沉和警省！晓得本身要甚么，陪侍保持一颗沉着的脑筋，畴前慕容合德抢了她的丈夫，现在慕容锦书又来祸害她的儿子，孙子，叫她晓得了会如何样？
孙寺人打千儿应个嗻，先送皇后去了东次间，这才脚下生风的往萱寿堂去。
皇后踌躇了一下，事光临头不知如何又顾忌起来，隔了半晌才慢慢道，“太皇太后跟前敬烟的锦书，额涅记不记得？”
皇后张了张嘴，“额涅，主子有件事儿，不晓得如何说才好。”
官方传说着仲春月朔龙睁眼，仲春初二龙昂首，仲春初三龙出汗。自打年下前后宫里就筹措上了，该扫炕席了，夏季儿的炕，如何说也比内里露六合里和缓，这炕缝里、炕的犄角旮旯、炕被的下头，保不齐藏着钱串子、潮虫甚么的。一到仲春二，这些虫子活出现来，万一被叮了咬了，大年初儿的，如何说都倒霉。另有就是藏剪子，这三天非论主子也好，宫女子也好，谁都不准碰针头线脑的东西，说是怕戳瞎了龙眼，戳破了龙皮。
这是皇家的家务事，又干系到面子，她做主子的不便利说甚么，只开解道，“主子先别急，事情还没闹明白，万一不是我们猜的那样，岂不白操了那些心？”
“这才是端庄筹算。”掀了膛帘子出去的高嬷嬷，把敬献的糖蒸酥酪和枫露茶搁到炕几上，一面道，“您早该找太后去了，讨了她一个示下，干甚么都放得开手脚不是？”
皇后坐在南窗户下，拿起绷架子绣那方兰草的帕子。引了线，针尖在头皮上篦两下，正待要落针，内心又庞大不安，交来回回比划了好几次，最后只得作罢了。
皇后霍地站了起来，初寒叫了声“主子”，不晓得皇后要做甚么，只听她说，“我去找太后筹议。”
太后想起了那丫头，固然穿戴宫女的衣裳，可浑身高低有股宫廷的气度，像宝石玉器一样，由里到外透出津润来。慕容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且不申明治天子为政有多分歧格，单就他那种作派，还真是无人能及的。
皇后着紧的披上了猞猁狲大氅，像是海内心头飘着，俄然找着了北，脸上的神情松泛下来，嘴唇抿得也不那么紧了，另有那么点喜滋滋的味道。
皇后抬手叫他起来，“谙达快别多礼。今儿天好，来瞧瞧太后。”
初寒在一旁看着，几番踌躇才道，“主子既静不下心来就别绣了，没的伤着本身。”
真真是毒手到家的一团乱麻，儿子五迷六道的陷在内里，还没来得及摒挡，老子又牵涉出来。这慕容锦书到底有甚么本事，叫那父子俩念念不忘的挂在心上呢？
皇后应道，“母后放心吧，该备的都齐了，就剩吃食没摒挡了。”
吃食也讲究，吃好了，身子骨硬实才气腾飞。各宫这天不消厨子，但凡是女人，主子主子都得上手，要备上元宵，春饼，褡裢火烧，另有面条，馒头鸡爪子，再来个芥菜缨炒黄豆嘴儿，来盘豆腐，用白菜头包着桌上的饭菜，用力捧着吃图个好说头儿，这就齐备了。
皇后点头，“这事九成九的没错，月朔六合人大宴散了，他上这儿来就失魂落魄的，我当时只当他政务上遇着不快意了，并没有往深了想，现在回过甚去揣摩，公然是大大的不普通！你进宫这些年，何尝见过他那样？他是个兜水不漏的夺目人，针鼻大点儿的事都记在心上，成果那天布菜出了岔子，厥后又有个‘二人抬’，到昨儿下半晌无缘无端丢了半天……依着我，猜想是有些端倪了。”
皇后还真给问住了。如何办？是啊，如何办……天子眼下正在兴头上，贸冒然动了他的玩意儿，他一恼，伤了伉俪情分不是因小失大吗？要脱手也不能是本身，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儿子，倘或有个闪失，天子恨她，太子怨她，到时候闹个里外不是人，那活着另有甚么奔头？
本来仲春二是个欢畅的日子，可皇后有点乐不起来，她内心装着事，听太后在那儿数叨棉裤变夹裤，棉袄变夹袄的老常例，不过应景儿的凑上两句。
皇后瞥见皇太后眼里出现一层寒冰来，晓得触到了她的悲伤处，不过也顾不上那些，持续说，“眼下锦书要走她姑爸的老门路了，主子没了主张，特地来回禀额涅。”
又过一阵，模糊闻声有脚步声，她抚了正龙团花的褂子站起来，冲门口出去的皇太后肃下去，“主子恭请皇太后万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