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逗她
傅家出兵拒敌,傅德清带着侄儿和儿子们悉数上阵。
动静递回鞑靼王庭,他派出的万余兵马无平生还,还几乎失了两处要塞。
短短一月间,迅猛守势如风卷残云,令人胆怯。
傅煜摸清秘闻后,也不等对方脱手,径坦直兵反击。
他将这座本属于他的住处打量了两眼,摆出惯常的冷酷威仪姿势,走进院里。
当晚,傅德清兄弟俩安排粮草等事,傅煜直奔齐州城外的骑虎帐帐,点了两千精锐马队随行,筹办安妥后,由魏天泽和杜鹤等人跟着,出发往北而去。
“多筹办几份吧周姑――”攸桐伸手,捧了满手掌冰冷晶莹的雪花,“这雪下得厚,我们在院里多堆几个。将军帐外有兵士值守,我们就请雪人儿值夜,好不好?”
傅煜脚步一顿,瞧着门窗紧闭的阁楼,眸色微深。
乃至于他想到某个来由后,便鬼使神差地往南楼走来。
回到府里,杀伐的气象印刻在脑海,他看着那残剑,鼻端仿佛仍能闻见血腥的味道。
气愤之余,也觉惊骇,看出傅家兵将作战之英勇更甚畴前,当即歇了摸索真假、挥兵南侵的心机。中间的东丹听闻傅煜作战如此微弱,笑看之余,也勾起先前吃败仗的经验,悄悄心惊,撤销了趁冬末春初活动筋骨的动机,尽管养精蓄锐。
偶尔沈氏实在忙不过来,老夫人也会发话,叫攸桐帮着分担些,攸桐极力而为。
周姑也笑道:“好,我幼年时也堆过,戴上帽子,搭个领巾,也很风趣的。”
“快进屋吧,内里冷。”她又说。
傅煜仿佛没听到,过了半晌才回过身,“不必。”
攸桐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到门口,扯过花梨架上的披风裹着,掀帘出来。
即便一时半刻飞不出这座樊笼,也能寻些趣事,得意其乐不是么?
但是方才站在书屋里,身上鬓间残雪未消,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回攸桐送去的食盒,想起那次傍晚踏足,有青烟袅袅、美人凭栏。连着整月的杀伐、驰驱,傅煜心中脑海,尽是战事――如何刺探、围歼、追敌,如何伏击、突袭、斩杀,如何举剑、挽弓,用最迅猛的手腕、最小的折损,毁灭最多的仇敌。
走得近了,还能瞥见她唇上残留糕点碎末,乳白的碎屑、红软的嫩唇,如梅上一点白雪。
攸桐闻声院里小丫环们笑闹,裹了件大氅出来,就见纷繁扬扬,雪如鹅毛。
这场仗打得又快又狠,对方中路全军淹没,别处尚未获得动静,便迎来傅煜的突袭。
傅煜仍站在院门口,看傍晚灯笼映照的别样雪景,窗户漏出烛光,瞧着甚是暖和。
巳时踩过,便飘起雪来,开初还只是雪砧子随风轻飘,落在脸上只剩半丝潮润的凉意,垂垂的雪势变大,走在廊下一小会儿,斜吹出去的雪片便能往肩上积一层白。远山近树悉数笼在昏黄的雪雾中,屋檐甬道,转眼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鞑靼跟傅家的仇怨,已经结了几十年。
攸桐当然也喜好,站在廊下,也不怕风冷,尽管瞧着雪幕傻笑。
傅煜不动声色地瞧她中间,攸桐又挪了挪脚步,微微伸开披风,尽量拦着不让他看。
南楼里丫环仆妇不算少,先后果傅煜端方严苛、铁面冷厉,甚少敢偷懒打趣。现在傅煜甚少踏足,又有攸桐得空时便筹措着做些美食、邀傅澜音姐弟过来尝鲜,氛围垂垂活络起来,既不越矩,也能经常打趣一阵。
攸桐不晓得傅德清的功绩,只当老夫人是爱屋及乌。
等后晌雪停了,一群人在院里繁忙,将甬道的雪都铲出来,往两旁堆了六个半人高的小雪人。春草心血来潮,又折几段树枝,剥去细杈,放在雪人怀里,站远了一瞧,还真有那么点雪中值守的姿势。
叔侄几个商讨罢,议定由傅煜脱手震慑。
……
傅煜仍然如上回普通,脱手狠而凶悍,毫不包涵。
她愣了一瞬,才决计举高点声音,施礼道:“将军!”
叫民气里空荡荡的。
鞑靼近些年还算安稳,粮草充沛,这回扰乱摸索,将万余兵马分红六拨,每拨千余人,合四路南下。窥测暗藏,乘机反击,有机遇便扰乱,打不过就跑得远远的,重整兵马后再回击摸索,令人不堪其扰。
站在空荡冷僻的屋中,那味道愈发光鲜。
这动静传入屋中,正将蜜饯糕点咬得高兴的攸桐模糊闻声,惊奇道:“她跟谁说话呢?”
“这主张妙!”
傅煜分开得久,仆妇们也不敢随便往书房里搁炭盆,等傅煜排闼出来时,里头桌椅冰寒,门窗清冷,那把残剑更像是在万年寒冰下冻过,触手冰冷。他走进内里去,书架矗立、铜鼎寂静,更觉冷僻。
“少夫人在屋里,筹办……晚餐。”
“仿佛是……”烟波掀起门帘瞄了一眼,从速道:“是将军!将军返来了!”
……
现在东丹吃了很多败仗,循分了些,倒是鞑靼安宁久了手痒,起意骚扰。
攸桐仍站在廊下,瞧着满院笑容,眼底笑意更浓――
早些年傅家崭露头角、打下这基业,便是靠着跟鞑靼的数回恶战, 夺回了几座被鞑靼占走的城池。这些年下来, 朝廷渐而空虚陵夷,傅家麾下的兵马日趋强大, 鞑靼也没闲着,盯着南边的肥肉,养精蓄锐之余,不时便会出兵摸索。
遂挥手命仆妇出去,他自解了铁甲战袍,冒风到隔壁起居的院中取了件大氅披着,便往南楼而来。
冰天雪地、冷风残虐,熟悉的人围炉煮火锅吃,的确是人间至乐之事!
说话间,侧身站在雪人跟前,试图隔断他的视野。
春草心血来潮,鼓动世人,“待会等雪停了,我们堆雪人儿好不好?”
她这般想着,便叫来夏嫂,叮咛在厨房里多笼些火盆,等熏热了,便筹办几样吃火锅用的食材,早晨吃顿好的!又命人去地窖里,将上回没吃完存在冰鉴里的冻豆腐和鸭肠等物取来备着。那些都是夏嫂前日洗净后冻出来的,还鲜着呢。
齐州城里,傅煜痛击犯境敌军的动静早已传开。
风声呼呼吹过,周遭却格外寂静般,连寻食扑腾的鸟雀都绝了踪迹。唯有树影随风,卷起层层积雪,飘到人脸上、脖颈,恍忽间,像是回到半月之前,他带了马队,冒着酷北风雪在茫茫荒漠上追杀敌军,周遭风声烈烈,却死一样喧闹。
春草兴趣昂扬,跟着周姑进了屋,忙着去寻东西。
不过既到了此处,出来看看也无妨。
攸桐如何都没想到傅煜竟会俄然返来。
二十余白天,这支铁骑横扫边疆,浴血冲杀之下,将侵袭来犯的万余敌军挨个击破。而后,傅煜再调三千兵马,毫无征象地往北突袭,攻破对方两座戍守忽视的军事驻地,却不碰百姓一星半点,事成以后便扬长而去。
千余铁骑滚滚而出,健马铁甲疾风般奔袭畴昔,似黑云压城,不等鞑靼中路兵马反应过来,便迅猛脱手。鞑靼既是骚扰摸索,这回虽派了很多兵马,却非精锐,加上先前傅家军只守不攻,防备便非常松弛,待马蹄猝不及防地如雷滚来,顿时慌乱逃散。
门帘动处,他的那位少夫人仓促走来,满头青丝松挽,斜簪赤金衔珠的步摇,披风丝带未系,只拿葱白般的手指笼着,黛眉妙目,婉然如画,踏着灯笼昏黄的光芒走过来,裙角翻涌。
如果平常,这般小股骚扰,傅德清调个得力的侄子出去,定能击退,无需大动兵戈。
丫环们乐不成支,攸桐也觉风趣,命人将周遭残雪扫尽。
门口的烟波已然打起厚帘,傅煜暗自摇了点头,举步入内。
他也不晓得,如何就俄然想到了来这里。
驱逐他的,是一股浓烈扑鼻的香气。
傅煜唇角微动,没再逗她,抬步往屋里走,便见攸桐趁他不重视,侧身抬手,敏捷将雪人怀里的树枝拍开。他感觉不解,俄然想起两书阁门前值守的兵士,暗自哂笑――如许衣冠不整、站姿倾斜的“侍卫”,亏她想得出来。
齐州表里皆笼在漫天风雪里,除了少数几个赶着回家过年的行人,城外官道、城内贩子都碰不到闲人。这倒便利了他,马不断蹄地奔到节度使的衙署,将此行要事交割清楚。而后卸甲回府,也才傍晚罢了。
他挑的随行之人皆兵英勇勇敢,骑射工夫和应变胆气无不出类拔萃,豺狼般英勇。
比方现在,除了堆雪人,她还想煮火锅。
他不是还没回城吗,如何就俄然来了南楼?
那场仗打得惨烈, 傅家损了两个儿郎, 傅德清大怒之下, 亲手射杀鞑靼带兵的两名主将, 杀敌数万,夺得军资马匹无数。那以后鞑靼元气大伤,傅煜亦在当时崭露头角,建了很多功绩。
傅煜的铁骑摆布冲杀,将崩崩溃窜的敌军困住,或杀或俘,而后稍作清算,直奔下一起。
饶是如此,从腊月初连收捷报起,齐州城的高门贵户、大小官员女眷,或是登门拜访,或是遣仆妇送个贺礼,对战事得胜的傅煜满口赞美。
府外,傅煜一起奔驰,带着马队到达虎帐,论功论赏后便纵马回府。
全部腊月忙繁忙碌,仿佛只是一转眼就到了小年,攸桐困在府里,除了看看府里栽植的几株红梅外,竟连出府的机遇都没有。本来想的出城赏玩、踏雪寻梅等事,更是成了泡影,只能在望云楼了望憧憬罢了。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顿住了――
这阵子,攸桐按老夫人的叮咛隔日去问安时,那位偶尔也肯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仿佛对苏若兰的事已无芥蒂般。
但现在南边乱贼闹得猖獗,朝廷府库空虚,眼看就要天下不稳。傅家若不想在插手南边时有边疆内乱之忧,便须下一剂猛药,令摸索真假的鞑靼胆怯害怕,再不敢肇事方可。如许的本事,放目全部永宁帐下,傅煜麾下这支铁骑最为合适。
这类从没在南楼呈现过的东西摆在面前,竟然也不高耸。
风停雪住,府里满目惨白,枯树篱笆嵌在中间,像是水墨勾画。
攸桐看了会儿雪,回屋往熏炉里加了点香,靠着角落的小火炉煮一壶茶,渐渐地翻书看。
寿安堂里常有来宾到来,老夫人自发门楣辉彩,甚是欢畅。
夏嫂听了,自带着几位仆妇去繁忙。
这日气候阴沉,浓云扯絮般堆着,甚是清寒。
仆妇跟出去,见他站在桌边入迷,低声问道:“将军,笼上火盆吗?”
以后鞑靼疗摄生息,傅煜苦练马队,在东丹多次犯境时迎头痛击,由少年郎,章程现在铁腕冷厉、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焊厉将军。麾下的那支铁骑更是战无不堪,军纪严明,作战也铁胆英勇,弓马过处,攻无不克。
六年之前,鞑靼养得兵力强大,听闻南边朝廷内哄, 在秋后马肥时举雄师南下, 欲图占几座城池。
“好啊,我们南楼还没堆过呢。”有小丫环拥戴,又瞧瞧看周姑一眼。
现在雪片纷飞,是入冬后从未有过的深雪,小丫环们爱热烈,都跑到院里看雪。
早晓得他会返来,她就不混闹堆雪人玩了!
两书阁里,因杜鹤随他外出交战,就只剩核心值守之人。
腊月里年节邻近,城中百姓听得这动静,自是感觉奋发,街巷之间喜气洋洋。若不是傅煜没张扬马队回城的日子,自领着侍从日夜兼程、无声无息地赶返来,怕是满城百姓都要跑到城外夹道欢迎。
“少夫人呢?”
傅煜留在边地,等标兵禀报说东丹眼线已尽数逃脱,才清算残兵,出发回齐州。
到得南楼外,这茫茫红色里却添了一缕青烟,垂垂走近,亦有两句笑语模糊传来。
傅煜皱了皱眉。
傅煜听得急报,当即去寻傅德清兄弟俩商讨。
而后各自繁忙,只等筹办齐备了,便可请傅澜音过来,一道享用甘旨。
她脸上藏不住的骇怪,堆出点笑意,“夫君返来了?”
傅煜惊诧瞧着那六个不速之客,春草端着调料碗的漆盘出来,见了他,甚是不测。
畴前在两书阁独居,偶尔心血来潮到南楼,此处也是一样冷僻,便越来越少踏足。
这人间的事,老是瞬息万变。
直到走近了,才认识到阿谁来由的牵强之处――当日寿安堂里闹出风波,他确切有几句话想叮咛攸桐,以安内宅。现在时隔月余,他交战返来,还能想起旧事,阿谁女人怕是沉迷在食品里,早已忘了。
傅煜将攸桐躲了数日, 可贵筹算晚间去跟她深谈一番, 谁知到了后晌, 却有急报传来,说边疆迩来履遭扰乱,鞑靼数回出兵摸索, 蠢蠢欲动。
檐头瓦上积雪仍在,甬道四周的雪却扫得干清干净,配房正屋都灯火透明,傍晚暗淡的天光里,廊下点着的灯笼昏黄又暗淡。甬道两侧不甚整齐地站着六个雪人,戴着色彩各别的雪帽,勾画出眼睛笑容,拿红皮的萝卜当鼻子,每个身上还斜放一根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