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142
奉书此时与柳亭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暗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甚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柳亭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奉书道:“既如此,这是甚么香?”柳亭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夙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奉书笑道:“甚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柳亭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这里冯姨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奉书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冯姨听了,忙也把本身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奉书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冯姨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奉书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顶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断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晓得,他性子又可爱,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欢畅了,又尽着他吃,甚么日子又不准他吃,何必我白赔在内里。”冯姨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准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令小丫环:“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世人去吃些酒水.这里奉书又说:“不必暖和了,我只爱吃冷的。”冯姨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p儿。”柳亭笑道:“奉丫头,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莫非就不晓得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固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今后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奉书听这话有道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奉书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奉书头上一合,奉书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莫非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本身戴罢。”安姿公主站在炕沿上道:“干脆甚么,过来,我瞧瞧罢。”奉书忙就近前来.安姿公主用手清算,悄悄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清算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大氅罢。”奉书听了,方接了大氅披上.冯姨忙道:“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奉书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冯姨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从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赵孟清房中.
胡麻殿下听了这话,更加撞在内心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奉书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甚么戒指.奉书悄悄道:“放尊敬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胡麻殿下如听纶音佛语普通,忙今后退.奉书笑道:“你该走了。”胡麻殿下说:“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小姨子。”奉书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便利.你且去,等着早晨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胡麻殿下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边人过的多,如何好躲的?”奉书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胡麻殿下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别而去,心内觉得到手.
说话时,奉书已是三杯畴昔.李嬷嬷又上来劝止.奉书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姊妹说谈笑笑的,那肯不吃.奉书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细心老爷今儿在家,c防问你的书!”奉书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安闲,渐渐的放下酒,垂了头.安姿公主先忙的说:“别扫大师的兴!娘舅若叫你,只说阿姨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推奉书,使他负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我们尽管乐我们的。”那李嬷嬷不知安姿公主的意义,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安姿公主嘲笑道:“我为甚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谨慎了,平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现在在阿姨这里多吃一口,料也无妨事.必然阿姨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甚么。”柳亭也忍不住笑着,把安姿公主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好又不是。”冯姨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内心,倒叫我不安.尽管放心吃,都有我呢.更加吃了晚餐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阿姨陪你吃两杯,可就用饭罢。”奉书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赵孟清尚未用晚餐,知是安姿公主处来,更加喜好.因见奉书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准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奉书的人来,遂问世人:“李□□如何不见?”世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出去的,想有事才去了。”奉书踉跄转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何为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本身的寝室.只见笔墨在案,陈国峻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夙起欢畅,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奉书俄然想起夙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边呢?”陈国峻笑道:“这小我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叮嘱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恐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身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奉书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陈国峻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胡麻殿下见奉书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如何还不返来?”奉书道:“不知甚么原故。”胡麻殿下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返来也未可知?”奉书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胡麻殿下笑道:“小姨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如许。”奉书笑道:“象你如许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胡麻殿下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小姨子每天也闷的很。”奉书道:“恰是呢,只盼小我来发言解解闷儿。”胡麻殿下笑道:“我倒每天闲着,每天过来替小姨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奉书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边肯往我这里来。”胡麻殿下道:“我在小姨子跟前,如有一点大话,天打雷劈!只因平日闻得人说,小姨子是个短长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以是唬住了我.现在见小姨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如何不来,-死了也情愿!”奉书笑道:“公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脱欢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内心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民气。”
一时安姿公主来了,奉书笑道:“好mm,你别扯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安姿公主抬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安姿公主笑道:“个个都好.如何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奉书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杜大叔呢?”陈国峻向里间炕上努嘴.奉书一看,只见杜浒和衣睡着在那边.奉书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问陈国峻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餐,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早晨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陈国峻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晓得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边.厥后李奶奶来了瞥见,说:`奉书一定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奉书因让”安姿公主吃茶。”世人笑说:“安姿公主早走了,还让呢。”
盼到早晨,公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乌黑无一人,往赵孟清那边去的流派已倒锁,只要向东的门未关.胡麻殿下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格登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胡麻殿下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普通.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附.这屋内又是过家声,空落落,现是腊月气候,夜又长,朔风凛冽,侵肌裂骨,一夜几近未曾冻死.
奉书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夙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夙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超卓的,这会子如何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奉书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贡献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现在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现在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何为么!撵了出去,大师洁净!”说着便要去立即回赵孟清,撵他乳母.本来杜浒实未睡着,不过用心装睡,引奉书来怄他玩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厥后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赶紧起来解释劝止.早有赵孟清遣人来问是如何了.杜浒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抚奉书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情愿出去,不如顺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奉书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杜浒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奉书口内还说些甚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更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杜浒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本身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奉书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出去了,闻声醉了,不敢前来再加冒犯,只悄悄的探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奉书因见他内里罩着大红哔叽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奉书道:“取了我的大氅来未曾?”安姿公主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奉书笑道:“我多迟早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奉书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迟早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mm一处顽顽罢.阿姨那边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大氅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奉书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一语未了,忽听内里人说:“公主来了。”话犹未了,安姿公主已摇摇的走了出去,一见了奉书,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奉书等忙起家笑让坐,柳亭因笑道:“这话如何说?”安姿公主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柳亭道:“我更不解这意。”安姿公主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其间错开了来着,岂不每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萧瑟,也不至于太热烈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义?”
话说奉书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胡麻殿下来了。”奉书急命”快请出去。”胡麻殿下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仓猝出去,见了奉书,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奉书儿也冒充殷勤,让茶让坐.
李嬷嬷因叮咛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谨慎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另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便利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奉书的欢乐.幸而冯姨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奉书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师吃了.安姿公主方放了心.绿叶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出去服侍.安姿公主因问奉书道:“你走不走?”奉书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安姿公主传闻,遂起家道:“我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归去了.还不知那边如何找我们呢。”说着,二人便告别.
安姿公主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安姿公主的小丫环绿叶走来与安姿公主送小手炉,安姿公主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操心,那边就冷死了我!”绿叶道:“婉桐姐姐怕女人冷,使我送来的。”安姿公主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常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如何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奉书听这话,知是安姿公主借此挖苦他,也无答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柳亭素知安姿公主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冯姨因道:“你平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挂念着你倒不好?”安姿公主笑道:“阿姨不晓得.幸亏是阿姨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环们太谨慎过余,还只当我平日是这等浮滑惯了呢。”冯姨因道:“你这个多心的,有如许想,我就没如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