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进退
“王鼎!”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张县令当年也是贫苦人出身,寒窗多年才中得二甲进士,因着家世寒微,被外放到这穷乡僻壤当县官,他早已无师自通了过好日子的法门,这类官逼民反的事情,放在以往他是连想也不敢想的。
李鸣珂带着两个镖师走了。
方敬闻言点头,在听雨阁四天王中,冯墨生年纪最大经历最老,他近年青人更加暴虐老辣,也近年青人瞻前顾后,既然他不敢贪功冒进,其间的人就有了一线喘气之机。
落日余晖照在身上,不但没有涓滴暖和,反而有股长夜将至的寒意。
李鸣珂倒是明白了,她目光一厉,直视方敬道:“方前辈是要孤注一掷?”
“阿谁方向……是河堤?!”
王鼎问道:“如何个斩法?”
七嘴八舌,群情激奋,在这如死般沉寂的夜里如同一声声闷雷。
张县令的目光落在劈面人群里,此中一个不起眼的肥大男人发觉到了,似不经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火把。
他们入山四日,本来留守在外的镖师和丐帮弟兄们也跟被征调来的民夫一起在河堤上干了三天。
李鸣珂记性不错,那边实在是黑石县的河堤,王鼎的担忧也不无事理。
河堤上,百余名丐帮弟子护着一众民夫,手持扁担铁锹,双目充血地看着前面一群官兵,那张县令骑在高头大顿时,身后火光熊熊,官兵们持着刀枪,只等他一声令下。
河堤上一触即发的两边俱是一愣,统统人下认识地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匹快马不知何时飞奔到了河边,借着岸边火光,模糊可见马背上坐着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刚才出声之人果然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孩,生得娇俏敬爱,穿戴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朱紫家才气养出来的蜜斯。
王鼎思忖半晌,道:“大灾以后,各处山崩地裂,越是靠近云岭山越是门路阻断,若非武林妙手不成来去自如,更遑论大肆攻山。现在我们被围困山中,虽是进退两难,却也占有天时,冯墨生摸不清这山里的真假,才不得不挑选这般迂回之法,想要将我们耗死在这山里,故而他要我们山穷水尽,却不敢一下子将事情做绝。”
二人跟着方敬去看尸身,果然见到三具身着夜行衣的死尸被整齐摆放在地上,咽喉俱被割开,鲜血早已凝固。
李鸣珂还待再说,已被王鼎强行拽走,他找到了两个镇远镖局的镖师,不由分辩地将李鸣珂推到他们面前,道:“速速带你家蜜斯下山去!”
方敬转头看了眼各自做事的世人,眼中痛色一闪而过,哑声道:“我……在一处洞窟里,还保存了一批火雷。”
王鼎呼吸一滞。
“当务之急,的确是要尽快出山,赶在听雨阁之前找到郡主。”
她已抱有死志,却想要他好好活下去。
李鸣珂看向王鼎,她深吸了一口气,道:“王鼎,你已在山中滞留三日,内里的诸多丐帮弟兄群龙无首,又要面对哀鸿与官吏的各种费事,若被故意人教唆设想,轻易滋肇事端,对丐帮大倒霉,你……现在就去与他们汇合,听雨阁既然藏在暗处,一时半会儿不会出面来难为你。”
彻夜,这把火已经烧了起来!
江湖与庙堂之间本就是一笔烂账,张县令勒令部下官吏们不去招惹这些江湖人,自忖已是给了莫大面子,没想到这帮草泽是给脸不要脸,两边一言分歧之下,局势愈焦炙转直下,眼看大祸就要临头。
他赶紧命令官兵们不成妄动,劈面人群里的朱长老也总算抓住机遇,脱手拿下了几个打动的年青弟子,惊奇不定地朝这边看来。
“他们不拿咱当人,活不下去了,打死他们罢——”
张县令连声道:“豪杰你莫要罢休,莫摔了我的女……如许吧,你要多少银钱,有何事要办,只要将我女放归,我们好生筹议,如何?”
冷风拂面,汗水悄悄湿透了背后衣衫,张县令明显是头回面对如许的环境,他几近能看清劈面每一张仇恨的脸,感觉本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咽了咽口水,张县令缓缓抬起手,身后顿时传来弓箭搭弦的声音,火线人群也骚动起来,已有丐帮弟子按捺不住地想冲要杀上来。
方敬看了王鼎一眼,缓缓道:“我听闻,日前郡主乔装出了西川,奥妙前去栖凰山一观武林大会?”
李鸣珂叹了口气,点头不语。
李鸣珂不敢担搁,带人沿着足迹方向追去,沿途仍可见到污水横流的大小淤阻地,只是门路上的尸都城已被清理掉,连同他们当时留下的木头标记也不见了踪迹。
这两个字顷刻在她心中闪过,李鸣珂踉跄站了起来,冒死朝河堤方向赶去,可惜她到底是离得太远,已是来不及了。
“你们昨夜去了那边?可算是返来了!”
他抬手,将李鸣珂的一缕乱发捋到她耳后,轻声道:“你说得对,我那些弟兄们出身贩子,虽都是讲义气的豪杰,但大多跟我一样打动莽撞,若没有人不时候刻压着,很轻易出事的。”
若非王鼎偷听到了冯、萧二人的密谈,舍命追逐上来废除了他们的毒计,恐怕这云岭山里已变成了混乱不堪的炼狱,一旦被冯墨生得知了真相,他便再无顾忌了。
听到自家父亲的声音,女孩更加冲动了起来,不循分地在马背上扭动,那马端的是坏脾气,竟也随之将身一扭,女孩猝不及防被它甩落,眼看就要坠马。
人已死去数个时候,尸身都变得生硬冰冷,大腿上的水纹刺青皆闪现出来,由此不难判定出来者身份,令在场诸人无不心下惴惴。
一刹时,李鸣珂仿佛被一盆凉水重新浇到脚,她死死咬住唇,几近咬出了血。
布衣青年摆了摆手,将哭嚎不止的女孩放回马背上,朝张县令遥遥一拱手,大声道:“鄙人昭衍,戋戋一介江湖散人,今晚路子县城本欲寻地落脚,不想发明城西一处院里起火,您猜是如何着?”
糟糕!
“狗娘养的杂碎,没心肝咧!”
一见这女孩,张县令神采立变,失声呼道:“珠儿!”
“就算如此,我们一时候也没有对于他的体例。”李鸣珂伸手按了按胀痛的额角,“听雨阁分歧于平常江湖门派,它由朝廷设立,不但司掌江湖诸事,对文武百官亦有刺探、缉拿之职,故有‘鹰犬’之名……此番听雨阁出动了两位楼主前来云岭山,此中一名还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儿,哪怕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只要前去官府拿出令信,说一句‘云岭山中藏有逆贼,欲行犯警,急要查办’,试问宁州高低官吏谁敢在明面上怠慢?他们既然藏匿在暗,申明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一面断了我们后路,一面引蛇出洞!”
“李大蜜斯,王少帮主说得对。”
昨日产生涨水后,有三名民夫不堪忍耐,趁夜偷跑,明天后晌被人抓了返来,当众抽了二十鞭,差役虽有留手,仍打得人只剩下半条命,哀声惨痛刺耳至极,饶是再如何铁石心肠,亦感兔死狐悲。
顿了顿,她苦笑道:“实不相瞒,我现在最担忧的已不是我们这帮人的安危,而是……”
李鸣珂急道:“那你们呢?”
“我们?”王鼎与方敬对视了一眼,嘴角闪现出嘲笑,“冯墨生既然放出动静说这云岭山中有贼匪反叛,我等何妨当一回匪?只要他们敢进山剿匪,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打一踏出云岭山,李鸣珂便灵敏地发觉到有人盯上了本身,她内心狂跳,面上声色不露,带着两个镖师沿着巷子往前走,未几时便来到当日见到哀鸿的处所。
走了数个时候,从傍晚到半夜,周遭都已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鸣珂毕竟是大病初愈,她又累又渴,终究撑不住要停下来稍作歇息,一名镖师俄然指着火线道:“大蜜斯,那边有火光!”
饶是如此,云岭山中的环境亦不容悲观,方敬已盘点过粮食和存水,顶多还能撑上三日,更不必说这满地的伤残病患,工坊和炼炉虽已被暴力裁撤,但残留下来的废墟和陈迹尚未清理洁净……诸般各种,无不危急。
就在这时,从河岸边蓦地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听着像是个半大孩子的声音,却像是要把嗓子扯破般刺耳嘶声,在夜幕下远远传开。
四天畴昔,被落石淤泥梗阻的门路仍未能打通开来,只不过开出了一条窄如羊肠的粮道,勉强供人出入,车马还是寸步难行,倒是本来被困在这一带的哀鸿已经转移出去,地上只留下了一片狼籍,此中几处能够勉强辨认出是燃烧尸骨留下的遗址,伴随石灰铺洒,可见是有官府的差役出去草草措置过了。
李鸣珂又气又急,何如王鼎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既不走也不退步,就那样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李鸣珂喉头发哽,她张了好几次口,终究没能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马背上那懒洋洋的布衣青年俄然脱手,一把抓住了女孩的腰带,单手将她稳稳拎在半空,跟拎了只鸡崽子没两样。
方敬转过身来,眼里已然充血,沉声道:“李大蜜斯,王少帮主,二位舍命互助之恩,我等无觉得报,只是事已至此,请二位尽快出山吧!”
“爹——”
离得老远,大风已将叫骂声囊括过来,李鸣珂听得心惊肉跳,脚下竟不慎踩了空,几乎跌倒在地。
在外担搁了一夜,李鸣珂与王鼎邻近晌午才回到营地,方敬早已急得如热锅蚂蚁,甫一见到二人连袂而来,心中高悬的大石总算落地,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蒲月三十,骄阳似火。
方敬浑身一震,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鸣珂一怔:“我——”
他晓得李鸣珂字字在理,也晓得她言下之意——在李鸣珂看来,王鼎也好,丐帮也罢,都是被她卷到了云岭山这方泥沼里,一旦事情真到了没法转圜的时候,就算是玉石俱焚,她也不能拖着王鼎一起。
“县令大人,话可不能如许讲,草民哪敢疏忽国法?”那青年仿佛被他吓着了,身躯向后微仰,平伸的右手也闲逛起来,吓得那女孩哇哇大呼,听在张县令耳朵里,只觉心都要碎了。
方敬道:“昨晚有三个探子潜入山中,守夜的一时不察叫他们混了出去,万幸及时发明,我带人将他们截住,可惜此三人见行迹败露,刎颈他杀了。”
李鸣珂见他神采有异,心中不由得一跳,忙问道:“方前辈,出了何事?”
张县令被刚才的变故吓得心惊肉跳,神采惨白如纸,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双眼死死盯着那陌生青年,厉声喝问道:“你是甚么人,竟敢绑架本官的女儿?”
李鸣珂眼眶一热,强笑道:“是啊,以是……”
正如冯墨生所料那般,河堤安危关乎到剑南江流域内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不但差役带领民夫日以继夜地上河赶工,留守在外的丐帮弟子也投身此中,他们与镇远镖局的数十名镖师分歧,大多不能识文断字,却都有一身好力量,干起活来一个抵十。按理来讲,这本该是一件功德,可这张县令委实不堪为人,成百上千人成日劳作不休,却无一顿饱食,莫说本就面黄肌瘦的老百姓,哪怕习武之人也腿肚子颤抖。
民夫们的怨气每日剧增,众丐帮弟子更是满心仇恨,已有好几次同差役闹将起来,这一段河堤仿佛成了干柴堆,只差一把火就能将之引燃!
他说得隐晦,两人却都明白过来,李鸣珂决然点头道:“方前辈,事情一定到了这般境地,何况以冯墨生的行事风格,就算你们都捐躯取义,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王鼎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鼎这才笑了,他拍了拍那装有铜钱的小布袋子,对李鸣珂道:“大蜜斯,我将兄弟们拜托给你了……当日我走以后,卖力带领弟兄们的是朱长老,他从藐视着我长大,是个顶可靠的人,你私底下将环境对他略作申明,他会帮你的。”
“大胆刁民,你们要造反不成!”
她上山用了一天多的时候,下山却只消半日,没有马匹代步,端赖轻功和脚力,两个镖师都逐步力不从心,李鸣珂仍咬牙死撑,总算赶在日落之前翻过堆积如山的乱石,来到了山脚下。
但是这一回,容不得他不敢了。
夜里差役不准人歇息,驱着民夫又要上堤,这一群与民夫们同吃同住的丐帮弟子再压抑不住内心肝火,不顾朱长老的喝止,与差役对峙了起来,连张县令都不得不从被窝里爬起来,骑马赶来制止。
王鼎不由得笑了。
她从小就不是爱哭的女人,现在也过了嬉笑哭闹的年纪,特别是在这个时候,眼泪比任何行动都要无济于事。
“我的儿啊!”
“不敢不敢,我想县令大人是曲解了。”
想到这里,李鸣珂不免一阵后怕,幸亏坐镇在此的是方敬这般老江湖,倘若昨夜放跑了一个探子,结果不堪假想。
“……”
“……”
“但是我不能去。”王鼎打断她道,“那天早晨我已经透露了身份,杀了听雨阁很多人,冯墨生跟萧正风不会等闲放过我的,倘若我现在出山,不但会给他们带去费事,还会透露这里的真假,千万不成行。”
“……”
地崩产生后,因为大量土石从山上滚落下来梗阻了河道,导致四周河水众多,冲毁了一段河堤,官府人手不敷,黑石县的张县令只能从灾黎中征调民夫,让他们告急搬运石料以构筑河堤。
“云岭地崩的动静早已传开,她十有八九往这边赶来……不能再跟冯墨生耗下去了。”方敬攥紧了拳头,“当下情势于我等大倒霉,冯墨生对我们只围不攻,恐怕是存了操纵我们引出郡主的动机,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
一旁的方敬已反应过来,他深深看了眼王鼎,对李鸣珂道:“我杀光了潜入山里的探子,趁着冯墨生尚不清楚其间环境,你现在下山,抛清跟我们的干系,坚称本身没再见过王少帮主,他们即使对你有再多猜忌,也不会轻举妄动……李大蜜斯,不管郡主来与不来,有你在内里守着,我们才气放心。”
李鸣珂一惊,赶紧举目看去,公然看到了一片火光,那是无数火把连起,如长蛇般占有在黑夜中。
李鸣珂面沉如水,叮咛人看好尸身,带王鼎和方敬到一边说话,她道:“自从我带人进山,本日已是第四天,冯墨生恐怕是等不及了,特地让人出去刺探我们的真假。”
最令人愤恨的是,河堤关乎民生大事,该用条石、鹅卵石为基,混以铁锭和灰浆粘连勾缝,可这狗官借机贪墨,以次充好,才筑好的河堤昨日就被涨水冲毁一段,好几个搬沙运石的民夫也被冲进水里找寻不见,差役却跟没事儿人一样,拿着棍棒和鞭子差遣民夫持续上堤。
昭衍暴露哭笑不得的模样,声音比方才更大,说的倒是:“本来啊,县令大人您养在那儿的外室被尊夫人晓得了,她带人杀上门去烧了您购置的宅子,还要将人都活活打死咧!县令大人,鄙人本领不精,只救得令嫒一条小命,剩下娘俩被尊夫人带走了,您从速归去救人吧!”
一听“城西”二字,再看哭得涕泗横流的女孩,张县令内心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正要说话,那丐帮的朱长老倒是个机警人,抢先一步大声问道:“如何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