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卷一第一话
想到这里，颜玖自嘲地笑了笑，世人眼中的善恶，也就那么回事，强者恃道义之名欺人，不幸那些尽情惯了懒得讳饰的，便成了被天下唾骂的邪魔外道。
那语气又冷又硬，冻得颜玖打了个寒噤。
颜玖捋着鬓角沾了胶水的碎发，冲单膝蹲在地上的小门徒笑了一下，用洁净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逗孩子似的问：“川川，吓到了？”
寒川惊得几乎跳起来，还好又听到了红绫的后半句话：“便宜师娘一个接一个的……”
招式与人相辅相成，寒川越感觉心应手，将树枝舞动如神兵利器，招招向颜玖的关键劈刺砍杀。
寒川恨极了被颜玖如许称呼如许对待，却也没何如。他把尸身翻了一面，惨死的少年脸孔狰狞，双眼瞪得老迈，因为丧命之时咧嘴尖叫，整张脸都是扭曲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他忍不住又往颜玖身上看去，见他抬起手从脸上抹过，沿着□□欠开的裂缝，把那层假装撕了下来――面具底下那张属于他本身的脸，真当得起惊为天人，那都雅的眉眼口鼻，仿佛如何歌颂都不为过。
四周都是洞天乳酒那股醇和浓烈、酸酸甜甜的气味儿，美酒沁在泥土里，熏得全部院子都要醉了。
寒川不肯被颜玖看轻，他干脆弃剑而走，后退出去一丈，顺手折了根树枝，气运丹田调转心法，再展开眼，便摆出了一个和用软剑时截然分歧的架式。
他踢了踢地上的尸身，像在拨弄毫无代价的石头，而那上面另有他不久之前刚留下的欢爱陈迹。
寒川站在大木桶边上，紧舒展紧颜玖不着寸缕的后背，低头的姿式让脊梁和胡蝶骨凸了出来，在白腻的皮肤上勾画出几道起伏，水珠子就顺着那艳色的峰与谷，簌簌滑落。
房里的血腥味浓厚得几近将近固结成雾，寒川看到地上躺着一具浑身□□的尸身，身量未足还是少年，乌黑的皮肉上沾满了殷红的血水，五个血肉恍惚的洞呈梅花状摆列在后心处，洞口的碎肉向外翻开，仿佛一副朱砂绘制的靡丽丹青。
寒川还在停止双方面暗斗，低眉垂首以眼观鼻，扒拉着碗里的白米往嘴里送，连远一点的菜都不去夹。
半晌，他扔下一句：“衣服穿好，酒在绿腊那儿。”就拖着尸身出去了。
颜玖又自顾自道：“也不必操之过急，江山经注与旁的武学分歧，从第七层开端才是质的奔腾，能力较之前面翻出几倍，想冲要破天然难些，你都卡在第六层两年了，不差这几日。”
寒川重新看向颜玖的目光里带了点凌厉庄严，眼角泛红，眉头深锁。
颜玖等了一会儿，见问不出甚么，就向后退了一步，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上，五指成爪摆开步地，扬着下巴道：“来让为师看看，这阵子有没有长进。”
酒坛子掉到地上摔碎的声音打断了红绫的话，两个女人寻音看去，见寒川正沉着一张超脱冷峭的脸，盯着碎了一地的陶片入迷。
不过遵循他师父的口味，此人生前约莫也是很标致的。
青城山林木幽翠四时常青，山中风景清幽秀洁，乃文人骚民气仪之属，经年访者如织、客似云来。
恰逢此时，颜玖终究支撑不住，被寒川一树枝刺在肩窝，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去，后背撞在合欢树上，撞得树干狠恶摇摆，好久方止住。
没了外界的刺激，寒川体内顺着任督二脉冲向头顶百会穴的气劲，终究完整停了下来，顶着风门穴，仿佛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在肩上。
青城山共三十六峰，从靠近平原的山脚沿着千级丹梯往上，过了前山的石笋峰、月城湖、五洞天，有曲径通险，可至龙隐峡栈道，见之方悉蜀道之难。
说话的女人不过二十出头，罩着浅黛的纱衣，头上绑了条草绿色的发带，端倪清秀温婉。
内里再没传出半点声音，寒川急了，顾不得礼数，用肩膀把竹门撞开，一头冲了出来。
红绫不消他，寒川只好又退了归去。绿腊跑去厨房打动手筹办晚餐了，他本身负手站在原地，走不想走，留在这里等着，却又感觉好没意义。
厨娘本是渝州人，脾气火爆，乐意把颜玖算在内的几个后生当自家娃管着，她见寒川不好好用饭，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横眉立眼道：“川娃闹啥子？出去野了两天口味刁嘛，不拈菜还等着老娘给你莽出来？”
从栈道口出来，经过百丈桥过了五龙沟，到桃花溪上，抬眼能瞧见那道夹在茂林修竹中，一柱二间的木头坊门。门上一应浮雕装潢皆无，只挂着一块手刻的石头匾额，书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又一村”。
颜玖把生烟重新盘回腰间，斜睨一眼，冷声说：“不准如许叫我。”
寒川不与他废话，冲上前把手探至他腰间，抓住那颗泛着幽幽亮光的东海夜明珠，从腰带里抽出来一把玉色的软剑。
寒川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只点头，没出声。
吃过饭，颜玖号召寒川进房服侍他沐浴，下午因为闹出了性命，就把沐浴的事给担搁忘了，为此红绫还没少嘀咕。
他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截被指力生生掐断的草绳。
“眼瞅都要十八了，再过两年弱冠，教主还这么惯着？”福婶翻了翻眼皮，责怪地瞪着颜玖。
指尖的鲜血还未凝固，蹭了一抹到脸颊上，与眉心一颗合欢花状的朱砂痣对影成双，像梨落胭脂、红梅映雪。
他那副身子瘦不露骨，肌理线条流利，皮肤光亮乌黑，骨架纤细却不荏弱，脖子和四肢苗条矗立，比青城山上那清绝的翠竹更加风骚韵致。
寒川不敢多看，仓促偏开目光，向后退了一步，点头作揖：“是我冲撞了，师父莫怪。”
寒川不出声，额头上沁出点薄汗，方才那股邪气还未消逝，于体内残虐，闷着股劲，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骨而出。
寒川只瞄到一截白生生、透着淡青色血管的颈子，目光悬在颜玖尖尖的下巴上不敢游移分毫。
颜玖很少拔剑，但却向来剑不离身。
他本日心境起伏过火，内息难调，修习的功法竟模糊有了冲破之兆。
颜玖迟迟等不到寒川为本身擦背，只好转头催促，墨玉长发散在水中，波光晃得他眉心和双唇更加殷红，合欢花迹如同活了过来，飘飘浮浮地招手。
又一村里统共没几小我，算上他们师徒、红绫绿腊两个侍女，再有就是管家和厨娘佳耦二人。
“福婶福婶，”颜玖从速陪着笑容劝道：“川川下午被唬到了，小娃丢魂儿，计算个啥。今儿的松茸烤得好，鲜到吞舌头了，几哈些尝尝。”
出了芙蓉城往西外一百多里，有群山连缀诸峰环峙，其状若城郭，故而名为青城山。
颜玖沐浴毕披好衣服，趿着鞋子来到院中，踩过藻荇交横的影子，至合欢树下寻到了正坐在石凳上入迷的寒川。
寒川听了肝火中烧，他本身也说不上这股火气升起的启事，心中只想着从速打败面前这个为师不尊的人，不叫他持续小瞧本身，也不叫他再说“收了别人”这类乱七八糟的混话。
说甚么“教会门徒饿死师父”，他乃至都不屑得对本身当真起来。
颜玖用鼻子哼声应道：“无妨，把这个措置了，弄远点。”
这柄软剑平时就盘在腰带中，比平常的薄而锋利，侧面看着只余缝针般的一线；剑柄是一颗鹅蛋大小的琉璃珠，可做搭扣，能被完整包在掌内心。
寒川固然是他养大的门徒，但这孩子仿佛天生有一股正气凛然、怜悯天下的心性，天然见不得本身欺男霸女、滥杀无辜。
题目约莫还是出在被他杀掉的阿谁少年身上，颜玖之前也不是没带人返来过，但被寒川堵在床上还是第一次。
而寒川一向翻滚在丹田中的邪气终究在这场鏖战中寻到了冲破口，先绕着周身经络回转一圈，落回到丹田后，便沿着任督二脉向上攀爬。
颜玖正在往身上披一件浅绯色的大袖衫，纱织的布料闪现半透明，底子遮不住他标致的躯体。
正如颜玖所说，这套功法与寒川的根骨内力非常符合，雄浑内敛不失壮阔，出招之人每行一步，便朝方寸外踏出一段，似向绝顶攀登，欲俯瞰江河，终胸怀六合，超出众生。
不知不觉间，这个一手被他带大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阔肩直背，长手长脚，比做师父的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颜玖打了个哈哈，说：“没带嘛。”
山中天凉，此时虽早已过了花期，那株合欢树却还在葳葳蕤蕤地绽放着，一树粉红如烟似雾，高雅素净。
“咣嚓――”
寒川握紧了拳头，很快徒然松开，上前去搬尸身。
偏就有人长年隐居于此，仿若成仙登仙，再不问凡尘。
“你不是喜好他吗？还费钱？还乘巨鸢？”他声音越说越大，几近喊了起来：“你的喜好是一点不顺心就杀人么？”
有句话可真对――江山易改，赋性难移。
颜玖双腕交叉成剪，一绞一拧，接下寒川的守势，又劈手抓他右臂的枢纽，指尖发力朝天井穴戳去。
他给寒川夹了块松茸，伸长胳膊直接送到碗里，筷子抽回时挂了沿儿，收回纤细而清脆的声响，像要撞到内内心去。
“搞啥子哦！”红绫叫了一声，跺顿脚骂道：“打王逛的哈儿，净糟蹋东西。”
速率先快后慢，到了肩胛骨中间的风门穴，就缓缓地停了下来，堵在那边不上不下，像被无形的樊篱隔绝。
一向到早晨用饭的时候，俩人才又见了面。
寒川不睬会，他仿佛毫不体贴本身的功力，酝酿半晌，俄然问道：“师父，您方才为何不拔剑？璞真诀不也是以剑法昭著……”
他拔腿就往竹楼跑，上去沿着回廊径直冲到颜玖的房前，大力打门：“师父，是我，您还好么？”
颜玖百思不得其解，一边本身擦洗，一边回想明天产生的事情。
寒川却仿佛有了甚么更大的憋闷，竟然把巾帕往水里一摔，仓促夺门拜别。他背影仓猝脚步混乱，尽失了平素少大哥成、四平八稳的分寸。
寒川死死地攥着那根树枝，呼吸粗重不止，眸底有暗潮澎湃。
坊门上面的羊肠巷子极窄，两侧铺满圆石青苔，若不谨慎踩上去，只怕会打滑跌脚。
颜玖眉头一拧，终究现出薄怒，他一掌击向寒川的手背，打得他撒了手，胳膊顺势向下捞，把夜明珠接在手中，淡道：“别碰，‘生烟’不是你能动的。”
寒川也刚想问好，红绫却不住嘴地抱怨起来：“我水都热了三遍，他如何还没完事？颜玖此次莫不是动真格的吧？为了个小倌巴巴跑到山下一掷令媛，还特地用巨鸢把人驮上来，平常哪个有这报酬？”
幸亏乳酒还剩一坛，不至于交不了差，绿腊从速从寒川手里接畴昔，推推他问：“你如何了？”
篱笆门吱呀作响，一道娇小的身影闻声从竹楼里钻出来，疾步走到寒川面前，又像要驱逐，又像要挡路，叉腰堵着他，轻声笑道：“返来了？这会儿最好别出来，不如先回房歇歇，红绫烧了热水呢，你也洗洗。”
有人隔老远替绿腊回道：“不过才两天不见你师父，你娃急甚么？如何总也长不大，没出息。”
颜玖不退反进，脚下一动，步法诡谲身形飘忽，眨眼就钻入了寒川怀中，手爪一把掏向他的心窝，口中嘲道：“璞真诀你还差得远呢，气太厚了，我教没教过你，软剑要轻灵？”
“啊――！！”
寒川的呼吸都变得滞顿起来，他抓着尸身的肩膀，愣愣地盯着颜玖看。
红绫拎着簸箕看了看竹楼，又看了看寒川，惊奇道：“颜玖有这么短长？”
以是也没需求论个尊卑长幼，大伙儿围在一起用饭反倒热烈些，更免了山中无日月的苦楚孤寂。
“甚么教主不教主的……”颜玖听到福婶念又叨出阿谁如何也改不了口的称呼，嗫嚅着不知该说甚么好。
颜玖被门徒毫无前兆活力发作的模样给震住了，他捡起丢在床边儿，不知是谁的中衣擦净了手指，揽住寒川的肩膀，好声好语地哄：“干吗活力，你晓得我不滥杀的，是他本身不诚恳，差点揭掉面具。”
寒川略一沉吟，点头呼道：“不对！”
顺着小径再往里，七拐八拐地走上一段弯曲折曲的路，迎头便是一片连着的高脚竹楼，正中间大堂屋的门上也悬着牌匾，不过换了梨木红漆，叫做“翡昕阁”。
寒川赶紧撤回软剑，改刺为抽，使鞭子一样猛地横扫过来。
“到底如何了？从返来就老是心不在焉的，”他蹙起眉尖问道：“是不是在外头受气了？尽管说，师父给你做主。”
颜玖老是靠他工致鬼怪的步法，堪堪躲过进犯，但他明显已经有些吃力，开端的时候还偶尔能近近身，往寒川透露在外的穴位上抓几把，到厥后已经完整就是在捉襟见肘地闪避了。
栈道另一端便是鲜有人至的青城后山，后山之势蔚为异景，水秀山雄、冬寒夏凉，并不是个闲游的好地界儿。
言罢回身上了竹楼，也没再转头看一眼那被他丢在院中的合欢树下、很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
话都说完了，人才从竹楼另一侧绕到了他们跟前儿。来人瞧着要比绿腊年长几岁，一样的穿戴打扮，不过发带是银红色的，长相也更美艳些，到是个姿色上乘的人物。
踢了两脚土，就听到竹楼里俄然传来一声属于男人的尖叫，破了音地凄厉，的确闻之可怖。
此剑一出，四周几尺都被剑身披发的光芒照得亮了几分，仿佛连星月都失了色彩。只见它通体被状若云翳的寒气覆盖着，悄悄一动，就如同山抹微云般，空灵超脱，不消试也晓得，这柄剑的锋刃是如何的锋利。
颜玖揉着肩窝，牵了牵嘴角，笑里尽是欣喜，他喘匀了气，扶着树干站好，拍了拍寒川的手臂，道：“输了输了，教会门徒饿死师父咯。川川资质过人，可真是块天生习武的好质料，江山经注第六层，以我观之，你现在已经到顶了，筹算几时冲破啊？”
红绫拿来扫把和簸箕，寒川上前去接，却被躲开了，她边清理碎陶片，边说：“晓得你不乐意。”
他抓着巾帕的手指泛白、颤抖，几近拼尽尽力地哑忍着。
寒川也被火顶得难受，他连常日与师父过招时客客气气的收场都省了，双足点地一跃而起，腾到半空中才从腰间一抹，抽出把寒光闪闪、柔韧如练的软剑。
两人一时候都不太好受，本来意在宣泄的比武，反而更添了承担。
绿腊笑笑，手指竖在唇边，低声道：“如何能，没看来时是蒙着眼的么。”
山中夜色月华皎皎，如积潭之水空明澄彻。
“我不想让外人看嘛。”颜玖说完指着脸皮让寒川瞧，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寒川就站在墙外深嗅一口，待到合欢花的芳香冲淡了一起返来的风尘仆仆，他才将两坛洞天乳酒换做一边提着，伸手去推篱笆门。
寒川昂首，缓慢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庞大。
“红绫姐。”绿腊叫了她一声。
他有些垂怜地顺了顺门徒的背，感到掌下的身材突然一颤，紧绷硬挺着，仿佛一把拉满弦的劲弓。
软剑抖着蛇形直奔颜玖咽喉，寒川并未留手，利刃破风刺来，带着一股雄浑的气劲。
打一架宣泄宣泄，管甚么忿忿苦闷，必定都打没了。
红绫的神采才都雅了点，撇撇嘴说：“但愿如此，北里院出来的，能有多好，不配不配。等下还得蒙着眼给送归去，何必来，他还不如找个……”
有一股胀而热的气，由丹田而生，缓慢地向四肢百骸流窜。
竹楼核心用缠满花藤的篱笆圈着，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最高大的是一株合欢。
到这风景，决然是打不得也骂不得了，颜玖叹了口气，轻问：“你在气甚么？”
他翻了翻手腕，举树枝迎上，起手连续三招，非常流利地使了出来，一招一式公然大气澎湃，披发着江山波澜之势。
寒川冲她拱拱手，见礼道：“敢问绿腊姐姐，我师父如何了？为何不能见？”
颜玖盯着他看，眉梢一挑，笑道：“甚好甚好，这套功法才与你资质符合，看来为师他日得给你收个师弟，另授璞真诀与他罢了。”
“颜如玉！”寒川低吼，被颜玖激得咬牙切齿。
福婶动动嘴，还要持续，福叔嫌烦，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对他婆娘道：“哪来这很多弯酸话，舀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