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一六一章
那凉州军的统领面上已负伤,现在出列单膝跪倒:“禀将军,军需官分兵甲东西,我等大家领大家的,那幽州军却俄然跑过来讲,分给我等的东西精美,分给他们的是铍铜烂铁,我等只实际几句,他们上来就开打,我等天然气不过,不能白白挨这一回,遂还了手。”
凉州军一世人见状,想起刺史李牧常日教诲,便也都一一叩首,嘴里说着些知罪之辞。周休拿马鞭指了一圈嘲笑道:
这边也走出一人来,跪了答话:“部属确感觉冤,都是替天家守城驱寇,上批我们先领的东西,较着跟这批有所分歧,这才多久,两回小打小闹,刀剑就卷了刃!要么就满是豁子!”
凉州城内参与边防战事的军士向出处两支力量构成,一是凉州本土的凉州军,一是建康朝廷遣派的中心军。凉州军颇具胡风,边塞之地,汉、胡漫衍杂处,也恰是以点,多出悍将,兵团兼有胡人能搏善射和中原马队谙熟阵型的特性,遂街头巷尾唱遍“凉州大马,横行天下”之歌谣,中枢朝廷在凉州刺史上的任命也向来谨慎,利器好用,但稍一忽视,便能够会反噬其主。
果如那统领所报,城内一片混乱,因所着礼服并不同一,士卒倒极好辩白,一旁是散落满地的东西。四下则是一干闲人,有指指导点尽管谈笑的,有佯装规劝却拉偏架的,也有事不关己冷眼观之的。周休勒马停在几丈以外,看了半晌,方对成去远道:
“将军!医官临时被刺史大人调走不知做甚么去了,您看……”副将闯出去回话,偶然瞥见成去远怀中周休模样,兀自打了个寒噤,当即咬牙起家道:“末将找不来医官,毫不返来!”说罢朝外奔去。
凉州地盘肥饶, 是河西首屈一指的“谷仓”,自国朝立国以来, 连续迁数万户汉人来此处置农耕, 已百余年矣。城北是一望无边的牧场,登上城墙,放眼便可望骏马成群, 扬起的灰尘,浩大胜海,而每一年凉州都要按常例给朝廷进贡无数良马, 以供江左之需。
目睹两边人蠢蠢欲动,又要吵起来,周休冷冷一眼扫去,两边声音自小了去。
父辈们的生命,父辈们的功业,今安在?千百年后,又有何人记得?大漠烽火里洒透的热血,终究不过化为史册上的寥寥数笔,那么他们所操禄的统统,到底又是为了甚么?
他话音刚落,便立即有人嚷将一顿:“你们幽州军向来只用蛮劲,就是金刚钻也经不起你们那般折腾,更何况,我们这还没开端用呢,怎就晓得对付你们了!”
但自李丛礼幽州军的一部参与到边事“防秋”,虽说在分歧对外上有所加持,皆是为国朝抵抗外悔,但常日里,这三方到底因所属派系分歧,兼之糊口作战风俗不一,自将军到士卒,皆少不了吵嘴之争。以往周休同凉州刺史李牧彼其间还算禁止,李牧曾受先帝“凉州上士”的嘉奖,他本人到底也是受儒学教养,虽扼守凉州多年,同胡人亦有扯不清的关联,但大面上过得去,朝廷便也不再多求,只要没到通敌卖国的地步,总偿还是大祁的忠臣。幽州军则分歧,凉州军同中心军多少有这几年的磨合,常日已无太大摩擦。幽州铁骑,天下无双,在看不上中心军这点上和凉州军是很分歧,可相互却也看不上眼,你不平我凉州大马,我瞧不上你幽州马队,如此林林总总,产生这类聚众群殴之事倒也不是很不测。
周休见状一松辔头,同成去远点头表示一下,折身策马去了。
一同陪他前来的成去远听他声音里尽是沉重,觉得将军忧心战事,正欲扣问,不想将军却先开口问起克日粮草之事,成去远虽不是粮秣官,常日对此事却非常上心,现在一一细禀,周休一面留意听着,一面仰开端来朝远方天涯看去。
再回顾时,周休吵嘴处已有鲜血溢出,成去远忙跪倒把他抱于怀中,目之所及,满是老将军那满头斑白发丝,以及眼角处的沟壑纵横,心底蓦地就起了难言的酸楚,仰目朝那张西北舆图望去,不由思念到父切身上,眼角忽就溢出了几滴清泪。
周休思忖有顷,看着两边道:“尔等一口一个幽州军,凉州军,分得倒清楚,尔等既食我大祁米粮,拿我大祁俸禄,就都是为天家效力,虽来自五湖四海,然当勠力同心,解国朝之困,这兵器有司所造,不过运送分前后,何来好坏之分?若真论起好坏,尔等的意义是天家藏了私心?”
“难能一心啊!”说着扭头问统领,“李将军和安将军呢?”,报信的这位答道:“刺史大人因克日霜冻严峻,往田里去了,安将军则因内城有公干,人刚走没多久。”周休皱眉,“走的时候就乱起来了?”这统领点头,“安将军看顿时要发东西粮草,交代一番才走的。”
成去远按剑想了想,道:“前大将军倒偶然帮了大忙。”
“倘天子晓得尔等为此本吵嘴小事,便自相搏杀,该多么寒心?如此不识大抵,不察圣心,教唆军心离乱,正中仇敌下怀!尔等就筹算磕几个头便了事?军纪安在?!”
周休又往幽州军这边看了看,果然,也是一个个鼻青脸肿的,遂问:“哪一个先跑出来动的手?”
篝火毕毕剥剥地燃烧, 偶尔还伴着烤野麋的香味, 膏脂滴落,收回滋滋的响声。每当这时骠骑将军周休便也会做些和缓的白日梦,比方说在乌衣巷府邸后院的梅树上面温酒弹棋,再比方说, 大雪上面埋藏的不是无数身首异处战死他乡的将士,而是千里沃野,会在来年长出很好的粮食来。或许独一和将士们分歧的是, 他已无陟岵瞻望之忧, 而对于儿孙辈的用心挂腹却未曾断绝。当传来江左朝野官仓一案和诛杀顾未明两事时, 已过花甲之年的骠骑将军两鬓早生华发,此时登上烽火台,独剩一声声感喟。
未几时,回到军中大帐,周休才开口:“子遐,瞥见没,这些虎狼之师,有几个是至心所系朝廷?倘不是李后身在建康,幽州这群人难能如此听话。”
江左诸流派多数对西北军务并不上心,大江通途当然有险可依,然衣冠向南,不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波折,以有尺寸之地。表里江山,莫非可等闲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一夕安寝到底有何挂齿处?周休已踱步至舆图前正抬头观之,心底念及此,忽觉一阵急痛攻心,面前天旋地转,只觉身侧无处可支撑,竟就此回声倒地,成去远本见他在对着舆图思惟,不想就近打搅,只在案前清算东西,闻声回身时,不免大惊失容,吃紧奔至跟前,托起周休,呼喊一声“周将军!”却见周休牙关咬紧,面如土色,忙又把他轻放下,夺帐而出,正欲喊人,转念一想,只命一亲信副将勿要张扬,抓紧把那医官带来。
“有伯渊坐镇江左,可解忧矣!”周休望着西边祁连山感慨道,恰是祁连山南坡的雪山融水滋养着这一方人,他们的将士,他们的战马,亦仰赖于此,但是羌氐等族亦惦记取这片可贵绿洲,“失我祁连山,使我家畜不藩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色彩”已是汉武绝响,边塞重陷动乱,倘不想王业偏安,甘凉诸地必须守稳了,周休信步走下烽火台,遥遥瞥见麾下一名统领正策马而来。
一席话夹枪带棒,有理有据,这一干人本就是粗糙武人,甚少受中原教养,不知天子高远,礼义廉耻,却起码知父母人伦,周休说到他们内心上去,遂一个个虽仍有不平气之处,也都依言照办去了。
军中大帐里,徒剩年青的征西将军成去远坐在地上拥着半生厮杀西北的骠骑将军,唯有墙上那已磨损多时的西北舆图悄悄凝睇着两人。
周休哼笑:“他跟李丛礼,是各有各的算盘,就是李后在,李丛礼也有本身的心机,防秋的这笔军需用度,跟朝廷还价还价,今上也是拿他没法,想必少不得李后在此中调停,李丛礼才肯遣兵往凉州来。他们幽州人,跟凉州人一个样,跟胡人多有藕断丝连,含混不清。这一点,自是跟我平分歧。是故,更要留意,这些人是存反骨的,不过看局势窜改罢了。”
尾音蓦地峻厉得很,一干人不敢与他回嘴,特别幽州军,虽向来不把江左朝廷放在眼中,但因他们刺史大人李丛礼的大蜜斯李皋兰早入主江左为后,母范天下,倘是不尊中枢,那便也是鄙视了李氏一族,这个罪千万不敢等闲往身上揽,现在听周休如此说,忙纷繁叩首认罪。
“说到底,还是得靠本身人,只是这几年,江左征兵调剂,总疲软有力,这事,还得奏请天子,我再单给伯渊去一封书牍。”周休似是在自语,来回踱起了步子,他清楚诸般要事,天然还得要靠成去非,江左实务得靠他挑大梁,无他,西北这个烂摊子怕更无人管了。
周休既得闻,同成去远两个忙翻身上马,往凉州城内飞奔而去,一众副将统领见状,忙也打马跟上。
这一声底气甚足,世人一愣,抬首见是他发话,虽相互心底仍不平气,但碍于骠骑将军说到底是边防实务名义上的总批示,只得散开。两排士卒楚汉清楚,周休策马缓缓自中间穿过,略扫一眼,问道:
周休点点头,驱顿时前,扬鞭指道:“还不分开,成何体统?!”
世人一怔,一时反应不过来,倒是方才那两个说话的,主动要求以军法措置,周休据于顿时,扫视一圈:“不止你二人,凡聚众肇事者,一概同罪,军棍三十,尔等自去领受,残剩人等,把这东西仍清算起来,尔等在火线抛头颅,岂不知身后则有尔等父母兄弟老婆扶养着尔等?粮草从何来?东西又是何人所造?尔等不保重,却弃之如履!不说无颜对天家,可有脸见父老?”
凤凰四年秋冬连着两件牵涉众世家的案子, 终到扫尾之时。陟罚臧否,皆在天子一言。而西北将士则早在几月前便领受着边关秋像,长草一夜衰竭, 甘、凉几州的防务也就跟侧重起来。
“本日局势,谁挑的头?”
此人驰近,翻身上马,向两人仓促见礼便道:“请将军速回城中,凉州军幽州军两部因分发东西粮秣一事正扭打成团,我等不好禁止,还请将军保持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