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喜脉
令容内心毕竟有点忐忑,眼巴巴地等了半晌,徐念脸上垂垂浮起笑意。
这动静来得实在俄然。
“嗯,今早诊的脉。”令容点头,有点委曲的神态,“吃不下饭,饿着孩子如何办?”
“脉象来看是无妨的。少夫人身子安康,今后放心调度,饮食起居留意些就是。”
有孕的人不宜劳累,且现在寒冬腊月,如果出门受寒吹了风,用起药也费事。杨氏先前安排令容做事,不过是想教她些办事持家的体例,现在令容有孕,天然便将俗务都免了,只叫她放心养胎,如有甚么话,尽管打发宋姑,不必冒着北风跑来跑去。
“没有,只不过是――”令容拉长声音,唇角翘起,笑意便藏不住地往眼睛里涌。
灯烛照得敞亮,她浑然未觉,瞧见风趣的,顺手提了中间的笔,做个暗号。
令容诧然,起家相迎,未待她开口,杨氏已然道:“徐郎中说的是真的?”
乌沉宽广的大案上摆着一副画像,并一摞从别处搜来的手信。
现在有了韩蛰的骨肉,再瞧这屋子,表情就稍有了些分歧。
“都在代州,两人还是猎户,一人参军下落不明。”
韩蛰暴露个惊奇的神采,“你竟然会没胃口?”
虽说已升任门下侍郎当了相爷,那边的事情却不算太多,韩蛰也只在震慑部下、商讨朝堂大事时才摆出相爷身份,更多的精力却仍在锦衣司。
令容笑意愈来愈深,终是没忍住,将双臂搭在韩蛰肩上,软声道:“是有身孕了,以是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喜脉?”
韩蛰坐在锦衣司衙署里,神采阴沉得骇人。
中间韩瑶也是待嫁的女人,该晓得的事,杨氏也教得差未几了,瞧着令容,眉眼弯弯。
“就三个?”
“另有一名,是孪生兄弟,传闻七八岁就死了。”
“恭喜少夫人了――”徐念将令容衣袖抚平, 笑吟吟的, “是喜脉。”
“是代州暗桩报来的动静。”
“对啊。”令容渐渐往外走,无精打采的模样,“今早对着红菱做的早餐,不但没胃口,还感觉胃里不舒畅,勉强吃了点粥。晌午的菜也没滋味,唉,想想真不幸。”
令容笑眯眯地点头,“谁叫夫君做得好吃呢。”
“替你欢畅啊。”韩瑶的目光在令容小腹回旋,见她尽管站着,拉她坐下。
令容信得过徐念的医术,等闲不至于误判,欣喜涌上心头之余,担忧亦随之浮起。四十多天前有身,大抵是她到洪州,被韩蛰翻花腔连着折腾的时候。彼时除了疲累,对旁的天然无知无觉,乃至往潭州走了一趟,骑马奔驰回京,也没感觉那里不对劲。
令容呆坐了半天,想起丰和堂里另有事,忙加了厚衣裳,正要出门,却听外头人语鼓噪。旋即,杨氏便携着韩瑶笑吟吟走了出去。
走近屋里,枇杷和红菱将食盒碗盏摆在桌上等着开饭,见了他,齐声施礼,亦有笑意。
令容唇角的笑如何都压不下去,想起昨晚睡前韩蛰禁止的模样,唇边笑意愈来愈深,内心却又五味杂陈――畴前存着和离的动机,是因她孤家寡人来去并无牵挂,哪怕跟韩蛰在床榻上浓情密意,却仿佛飘在云端、浮在浪巅,总感觉少些牵挂,一旦剪断那根绳索,鹞子就该飘走似的。
奇特的是,据锦衣司探查,这田五在军中教习时虽有精准箭术,却也不算太凸起,做事更是粗暴,没甚章法。
“那些吃着没胃口。”
难怪来得这么及时。
动乱朝局上,把握天底下各处奥妙动静、刺探重臣去处意向,有极强战力的锦衣司明显比门下那些文官有效很多。
如许一群侍卫,论技艺毅力,比禁军中的很多花拳绣腿刁悍数倍。
“受点寒甚么打紧。转头我再给你请个太医,好生顾问。”杨氏啜了口茶,笑眯眯瞧她。
“有身孕了?”
韩蛰神情微顿,目光蓦地锋锐,“真死了?”
现在却有些后怕,拉住徐念的手,忐忑问道:“月前我曾骑马从潭州返来,颠簸了好几天,那会儿如有了身子,碍事吗?”
姓田,在家中排行老五,故取名叫田五,出身在河东代州,父亲是猎户,母亲是外族人。因他天生神力,加上凶恶好斗,年青时曾应征参军,箭法极其精准。厥后因犯了军法,被扔进狱中,熬了三年出去,便四周浪荡混饭吃。两年前他俄然呈现在山南地界,投入蔡源中麾下当了弓箭教习,传闻颇得蔡源中次子蔡秘的赏识。
女郎中来得很快, 是韩蛰内宅惯常请来保养身材的, 名叫徐念,出身岐黄世家, 医术高深。她解了披风, 往炭盆边熏走寒气, 才同令容施礼,问道:“少夫人是那里不舒畅?”
韩蛰神情似是僵了一瞬,旋即,那双冷僻的眼中浮起讶异欣喜。
“昨晚不是给红菱列了一份菜谱?”
韩蛰环顾一圈,步入风雪。
徐念的医术杨氏信得过,瞧着令容,低笑道:“日子对吗?”
而那位蔡秘,这阵子跟甄家来往得非常勤奋。
他唇角动了动,随口道:“又在揣摩甚么?”
……
令容请杨氏做了,接过宋姑倒的茶捧给她,“她说是喜脉,想必是真的。”
韩蛰立足半晌,也没出声,走到书案旁一瞧,见她手里是本食谱。
韩蛰拧眉深思,半晌才道:“他的兄弟们呢?”
令容在她腰间悄悄拧一把,“笑甚么!”
令容便将克日贪睡又无端干呕的事说了,靠在软枕上,由女郎中评脉。
回到相府,天气已颇晚了。
“不过甚么?”韩蛰皱眉,伸手探她额头,有点担忧。
若不是田五成心藏拙,便是此中另有蹊跷。
“是!”郑毅报命,拱手辞职。
令容松了口气,这才缓缓绽放笑容,想起十月里的月事,感觉奇特,就教过徐念,得知有些人有身之初会来月事,跟她那症状类似,才算放了心。又就教些养胎时需留意的事,谢了徐念重金,叫人好生送出府去。
到傍晚时,天上浓云扯絮似的堆着,冷风刮了半天,垂垂卷了雪砧子。
银光院外掌了灯,雪砧子在昏黄光芒里格外清楚,正屋的门帘低垂,窗户的厚帘倒还没挂,只糊了层窗纱,映出窗边端坐的恍惚人影。
那日谷口暗藏的人却明显是射箭中的佼佼者,不止箭术精准微弱,凭马速判定去势的本领更是世所罕见。那工夫非一朝一夕能成,哪怕锦衣司最强的弓箭手也一定能做到,当真落在掌兵之人的手里,不成能只做个弓箭教习。
韩蛰不明以是,径直往侧间去,便见书案旁炭盆烧得正旺,令容躺在一把宽椅里,珠鞋儿翘在外头,垫着一把小杌子。那圈椅是她惯常用的,入冬后垫了两层厚褥子,搭半幅在椅背上,她躺得甚是舒畅,左手握着书卷,右手从书案的蜜饯碟子里取蜜饯吃,嚼得津津有味,看得出神沉迷。
这阵子忙得短长,实在是过于忽视了,今后须格外留意。
画像上的人高鼻深目,方额广颐,长得甚为粗暴,恰是先前在山南地界暗藏在谷口行刺之人。因他身上并无半点特别印记,锦衣司仰仗画像找了二十余日才觅得线索,查清此人身份来源――
这实在是怪事,韩蛰拉住令容,瞧她神采,“是抱病了?”
令容应了,将杨氏的一堆叮嘱都记在心。
韩蛰将那画像盯了半天,才连同手札支出屉中,揉了揉眉心起家。
樊衡办差在外,现在站在韩蛰跟前的是另一名帮手郑毅。
韩蛰盯着她,欣喜从眼里溢出,伸展到眼角眉峰,连冷峻结实的表面都和顺起来。惯常沉厉端肃的脸上暴露笑意,他收臂抱住令容,声音都带着欢乐,“又想点菜了,是不是?”
韩蛰也笑起来,声音降落,却似无法,“好。”
这声音来得俄然,令容惊而昂首,见是韩蛰,有些不满,“夫君又悄没声气的吓人!”遂将书搁在案上,说得云淡风轻,“挑些适口的菜色,过些日子做着渐渐吃。”
信递出去,外头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令容百无聊赖,干脆挑了两本食谱,揣摩起今后的三顿饭。
若当真是有孕……
“派个得力的人去查实。”
跟韩蛰同房至今, 已有近一年的时候, 因聚少离多,先前她从未想过此事。且上个月初九时她还来了月事,比平常色彩浅, 日子也短些,她只当是骑马赶路劳累之故, 回京之初的几夜愣是没让韩蛰多碰她。这个月一贯定时的月事俄然迟了两三日没来,她也没往有身的事上想,还备好了月事带,盼着它能早来。
令容点头,头回被人问及房事,有点羞赧地笑,声音又低又软,“大抵是对的,这个月的月事也还没来――母亲受寒要紧吗?”
……
回到里屋,坐在美人榻上低头抚摩小腹,跟平常并无二致,里头却多了个孩子。
途中苦思的事暂被压下,韩蛰走过天井,宋姑掀起门帘,笑容比平时浓了很多。
许是盼孙子的心太孔殷,杨氏一眼瞧透令容的诧然,笑道:“昨晚受了点寒,今早特地请她来瞧瞧,才晓得她刚来过你这里,还诊出了喜脉。”
排闼出去,外头北风凛冽,卷着雪砧子直往脖子里钻。锦衣司各处的灯火都还亮着,值守的卫士身上落了一层雪砧子,眉毛都白了,却仍站得笔挺,纹丝不动。
“没错, 是喜脉!”徐念笃定, “少夫人这身子,怕是已有四十多天了,脉象较着得很。有身到这时候,会贪睡恶心是常有的,少夫人这孕吐来得晚,忍上半个月就能畴昔。”
送走婆母小姑,便往侧间里去,写家书给宋氏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