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绝路
杨氏亦起家,姿势端但是恭敬,“只要别太晚。”
她说得直白,令容也直白点头,“太子年幼,若娘娘能分清是非,怎会扳连他?”
杨氏的态度已颇明白了,拔除东宫是连累,废后、废相却不予置评。当着正宫皇后、太子嫡母的面,摆出这般态度,跟附议废后、废相何异?
杨氏面无波澜,“是有良言相劝。有过有失者,须按律法裁处,朝廷铁律之下,皇子犯法尚且与百姓同罪,何况旁人。百姓群情激愤,朝堂律法公道严明,这罪非难以逃脱。不过――”她顿了下,对着甄皇后蓦地锋锐的目光,沉寂如旧,“长辈的事,与冲弱无关,旁的廷议臣妇不敢私行评判,拔除东宫之言,就有连累之嫌了。”
杨氏微微一笑,“朝堂上的事错综庞大,臣妇哪能有应对之策。”
她应着甄皇后的扣问昂首,对上那双眼睛。
锋锐的目光垂垂收敛,继而灰败,甄皇后坐回椅中,死死揪住衣袖。
原还担忧令容会慌乱,瞧方才的模样,倒是她多虑了。
铿锵有力的一句话,换来点子虚的心安。
“还好,平常在府里漫步,走的比这还多。”令容不感觉如何,侧身握住杨氏的手。
靠在软枕上,双部下认识护着小腹,想起方才出延庆殿时撞见小太子的场景,内心暗自叹了口气。不敷两岁的孩童,长得灵巧敬爱,恰是懵懂天真的时候,被大群宫人保护环侍,怕是不知身处如何的旋涡。
杨氏明显也是有所感到,坐着出了会儿神,才向令容道:“累吗?”
甄皇后一定真能信空口白牙的话,看的不过韩家态度罢了。
帝后离心,中宫形同虚设,甄家遭万人唾骂,退入绝境,再难的事甄皇后都已不怕,放心不下的唯有太子罢了。
甄皇后看向令容,“你呢?韩蛰手握锦衣司和相权,可比韩镜难对于。”
“娘娘母范天下,后宫诸事悉由您措置,还是该保重凤体。”
“后宫都是小事。”甄皇后说得云淡风轻,目光缓缓扫过劈面的婆媳,“最让人烦心的,倒是外头那些鸡飞狗跳的事。”
“那夫人感觉――”甄皇后坐得高点,很有些居高临下的架式,“敢说这类大逆不道之言的人,该杀吗?”
杨氏沉默不该,中间令容也只端坐,沉默不语。
“御史职在规谏帝王,为朝廷和天下而着想。有不对的人,天然该被弹劾。”
比起傀儡般的永昌帝,身居高位、权倾朝堂的韩家实在更有才气护住太子。
――对于一个范家,总比对于范家和韩家轻省些。
杨氏非常对劲,“多见地些总没坏处,我在你这年纪,还没你如许的平静安闲。”
……
她眸光更冷,干脆直白道:“朝臣说该废了甄相、废了本宫,夫人也感觉合情公道?”
“他身材倒是无恙。”甄皇后既已看出来意,递个眼神叫旁人退下,只留意腹宫人在旁陪着,啜了口茶, 缓缓道:“只是本日本宫精力不济, 烦神的事太多, 往他身上放的精力有限, 他怕是有些不欢畅。”
这茶是御贡的,回甘虽好,入口却颇苦涩。
甄皇后勉强睡了两个时候,起家打扮,拿厚厚的脂粉将脸上的蕉萃与黯色尽数遮住。从舒展的柜中将先前永昌帝送的那套衣裳金饰拿出来穿戴,贵重庄丽,很衬皇后的威仪。唯有眼中郁色太浓,哪怕强自牵出笑意,也像抽泣般丢脸,只得黯然垂眸。
却本来是韩家在暗中推波助澜!
很久寂静,唯有外头轻微的风声和帘帐扑动入耳。
态度挑明,剑拔弩张,如许的言辞并不高耸。
皇宫以内,甄皇后对着笑眯眯走来走去,不时到她膝前撒娇的小太子,入迷到夜里。哄着小太子睡下,她苦衷沉沉,便守在榻旁,闲坐到次日凌晨。
不出不测埠,刘英进殿通报,出来后点头感喟。
甄皇后死死握住冷硬的扶手。
仿佛堕入对峙,殿里安温馨静,甄皇后握紧双手,指甲几近将掌心掐出血来,也终究看破韩家的态度。
且一旦太子势单力孤,无人护持,范家姐妹有孕,东宫易主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杨氏的话倒是明显白白,韩家不伤太子,但废后、废相之事,志在必得。
难怪内里群情如沸,难怪甄家举步维艰!
甄皇后的手不自发地颤抖,质疑韩家筹算的话几近脱口而出,却生生忍住了。撤除皇后和甄相,保住太子,韩家要么是如她所猜想的,想谋逆篡位,要么是想撤除太子背后的甄府,独揽朝纲大权,将来将太子推成傀儡,摆布朝堂。
“有母亲和夫君做底气,再惊骇也能平静的。”令容唇角翘起。
掌内心腻湿冰冷,甄皇后极力平静,出口的话却微微颤抖,“当真愿保太子无恙?”
范贵妃处心积虑地哄了mm进宫,姐妹同侍一夫,那范自鸿又特地进京,以范通的名义步步紧逼,盯着的不止是她这后位,另有太子的东宫之位。若范家所谋得逞,韩家再暗中借力猛推,不止她和甄嗣宗难以自保,太子失了庇护,岂能保全性命?
见到她和杨氏时,小太子还颇猎奇的打量,乌漆漆的眼睛招民气疼。
杨氏寂然的神采稍敛,暴露点笑容,“方才惊骇了?”
杨氏抬眸,声音安静,“冲弱何辜。只是家父与犬子虽居高位,毕竟能做主的事有限。若事情迟延太久,旁人逼之太过,怕也会故意有力。两三百条罪名,零零散散牵涉千余人的性命,如许耸人听闻的案子已传遍都城表里,终须有个交代。娘娘感觉呢?”
“你们敢赌咒?”甄皇后眼神像是刀子,自知甄家难逃此劫,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尽是狠厉,伸手指着令容隆起的肚子,“本宫要你们用他赌咒,承诺不伤太子!若违此誓,叫她母子不得好死,韩家断子绝孙!”
令容走至宫门外,登上马车时,内心仍砰砰的跳。
“母亲在中间,内心还是结壮的,不过毕竟……”她抿唇笑了笑,悄悄点头。
“倘若娘娘及时交代,韩家必不会伤害太子殿下性命。若违此誓,我韩府高低,俱受天谴。”这是韩镜祖孙几个商讨后决计的事,杨氏有掌控,说得斩钉截铁。
日头还是升起,巍峨光辉的宫阙仍沐浴在仲夏凌晨的柔风里。
……
“这臣妇倒是传闻了,御史们吵得短长,连拔除东宫如许大不敬的话都出来了。”
杨氏一笑,打量着她,目光添了慈和。
拂入窗槛的风仿佛凉了,透过帘帐裂缝钻出去,甄皇前面上也带了点寒意,冷声道:“本日夫人和少夫人特地入宫问安,本宫还觉得是有良言相劝。”
走到这境地,韩家的野心昭然若揭,连外人都瞒不住,迟早会浮出水面,是以韩蛰提到令容的主张时,杨氏虽觉不测,却又觉顺理成章。只是没敢将心存成见的老太爷逼得太紧,便假托她的主张,叫祖孙三人商讨定了,才带着令容进宫。一则让令容身在此中,明白她和韩蛰的信重,再则让令容多见些世面。
令容怀着身孕,下认识护住孩子,杨氏目光冷沉,握住令容的手,果断而暖和。
……
甄皇前面色微变,下认识握紧衣袖,将杨氏神采瞧了半晌,才道:“是这事叫人头疼,夫人身在宫外,晓得的也许比本宫多些,可有应对之策?”
虽说跟着韩蛰经历过很多凶恶,似方才这般手里不见锋刃却剑拔弩张,言语间裁夺存亡的事,仍让她感觉惊心动魄。
令容欠身, 带点浅笑,“好久没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贵体安乐吗?”
甄皇后盯着她,满口回甘也变得苦辛起来。
在延庆殿端坐很久,探听得永昌帝打马球疲累后,在四周的华阳殿安息,便去求见。
所谓旁人是谁?自是范家!
甄皇后缓缓站起家,神情冷凝,目光落在杨氏和令容身上,似思疑、似核阅、似期盼。
何况外朝后宫澎湃守势下,甄相有力反击,她已落空圣心,已无路可退。
延庆殿里安温馨静, 先前永昌帝为甄皇后养的那些芬芳奇花也不知去了那边, 窗口处轻风送出去,除了热气, 便只寡淡罢了。
现在永昌帝困在宫禁难施政令,听任相权为所欲为,不就是个傀儡的例子吗?
甄皇后却没再转成分开,却将双膝屈地,笔挺跪在殿前冰冷的地砖。
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多是范家在后撺掇调拨,煽风燃烧,韩家在同僚跟前摆出的只是秉公措置的态度,只按律量刑,却叫永昌帝裁夺,仿佛不偏不倚。甄皇后乃至盼望过,哪怕韩家不脱手互助,能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已是可贵。
令容上返来时, 这里还烈火烹油, 现在甄皇后连熏香也不点,重归冷寂。
永昌帝固有爱子之心,却如何敌得过盛于皇权的相权?
说罢,左手掌稳稳落在膝头,又举杯慢饮。
凤眼黯然,哪怕有天底下最好的脂粉装点, 也掩不住眼底下浓浓的暗色。劳心伤神最能毁伤韶华, 甄皇后处心积虑,所求甚多,煎熬之下, 连同那双凤眼里的神采都落空了,怕是这两三月里没能安眠过。
“只要有交代,就保太子无恙,是吗?”
自打进了韩府,杨氏便始终顾问点拨,一点一滴,令容全都记在心上。晓得杨氏方才的沉寂神情下有多费心,遂另取个软枕给杨氏侧边垫着,让她先眯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