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有修罗断清明
他站在屋子里，就像一片庞大的暗影，将整件屋子和外界隔断，不管内里是阳光还是细雨，屋子里都只剩下阴沉和可骇。
乌黑的宣纸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字。
唐娇扑哧一笑：“除非内里写的是他老婆偷人的记录。”
男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面孔被藏在兜帽底下，只暴露一个刚毅的下巴，以及微微勾起的薄唇。窗外明显阳光亮媚，可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半点暖和，反而像是照在法场上的铡刀上，刀锋边沿残留着班驳陆离的血迹，黑的红的，反将阳光肮脏。
“三娘子，不碍事的。”她很有些不美意义地说，“归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给她们说几段呗。”
唐娇喝着粥的时候，不知不觉，有一种被爱着的感受。
每个字的形状大小几近一模一样，完整不像人写下来的字，倒像是雕版印出来的字体，字里行间也不带任何豪情，流水账普通的平铺直述下来，不像在写故事，倒像在做一项记载。
唐娇整日看她鼻青脸肿的，内心非常怜悯，故意想让她存点私房钱，以免今后产生不测，以是一有空就在她铺子里吃面。只是她现在没了胭脂茶馆的活，今后为了省钱，只怕是不会再来这里吃面了……
“七个故事以后，胭脂茶馆对你而言将可有可无。”他持续说，“你就算坐在家门口平话，听客也会纷至沓来。”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时候到了，他就把她按在床上，盖上被子让她睡觉。
看着三娘子有些蕉萃的侧脸，唐娇内心叹了口气，三娘子当年但是镇子上驰名的美人，成果被媒人害了，嫁给了面铺老板的小儿子，那人好吃懒做不说，还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三娘子连着给他生了四个女儿以后，他就对三娘子非打即骂，整天呼喊着要休了她，别的娶一个会生儿子的。
“人家唐姐姐平话但是要收钱的，你们两个少在那拆台！”三娘子百忙当中，转头经验了一句，然后有些歉意地看了唐娇一眼。
心中不由感到安好与暖和，就像窗台上盛放的兰花，被阳光昂首亲吻。
早上的时候，唐娇展开眼，桌子还是放着温热的粥品小菜。
“有甚么不成以的？”唐娇笑了笑，决定不再想那么多，归正摆布不过是个话本罢了，至于那人说的，三个故事今后就能客如云来甚么的，她实在压根就不大信……
等等……
在薛婆子惊骇的目光中，男人渐渐取出一只瓷红色的小瓶，用拇指扒开瓶盖，然后将内里玄色的液体，倒进面前的青花大茶壶里。
唐娇恶感觉有些难堪，畴昔她平话还能值几个钱，现在却连茶馆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想甚么呢？都喊你三遍了！”一名布衣荆钗，却难掩丽色的妇人朝她招手，“来来，过来坐。”
膝下围着三个明眸皓齿的小丫头，唐娇素手拨弦，委宛唱道：“吃不得鹤顶红，听不得媒人丁，她要说人丑，潘安也是歪鼻裂口，她要说人美，无盐也是绝色妖娆，却说镇上有一名恶媒人，姓刁，故称刁婆……”
“唐姐姐，你给我们说个故事听吧。”一个又软又糯的声音打断唐娇的思路，她昂首看着面前的两个小丫头，见她们脸上又青又紫的，便晓得她们又挨了父亲的打，悄悄叹了口气，正了正怀中琵琶，温声道：“你们想听甚么？”
唐娇畴昔只是偶尔听人说过，说商九宫是都城里来的大老板，她一向半信半疑，感觉一个大老板不会年纪悄悄跑到胭脂镇上来养老，但现在她有些信赖了。本来这世上真有如许的人，只需求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断人活路。
“薛春兰。”毫无声线起伏的声音从他嘴里收回，他说，“你是个媒人。自古父母之命，媒人之言，很多家庭含辛茹苦的将孩子养大，然后将他们拜托给你，但愿你能帮他们寻一个好婚事，这也是你的本分……可你没有这么做。”
玄色茶水注满杯子，杯面荡开的波纹如同曲折回旋的蛇。
唐娇推让了半天，最后三娘子还是给她选了个大鸡蛋，磕碎了下进面里。看着这一幕，唐娇内心又打动又无法，心想算了算了，今后咬咬牙，半个月来吃一次好了。一边想着，她一边拨了一下弦，笑着问面前两个小丫头：“给你们说《春草记》好不好？”
唐娇哈哈一笑：“那除非这里是穷乡僻壤，只要我一个平话人。”
实在听书的钱并不贵，点上一壶茶水就能听一早晨，但是三娘子是承担不起的，她的日子过得比唐娇还要苦，唐娇是一人吃饱百口不饿，而三娘子却要赡养百口人，恨不得能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那里有闲钱去听书？
“这位爷，求您放我们一条活路吧！”薛婆子的眼泪渗过脸上每一条皱纹，“钱都藏在床底下的罐子里，您全拿走！”
他看着她，沉默不语，抬手握住她的左手，脸颊靠在她的掌内心，闭上眼睛，悄悄蹭了一下。
三个小女人趴在她膝盖上聚精会神的听着，中间吃面的客人也停下来听她平话，听到一半，有一个客人扑哧笑了起来，说：“这刁婆……如何那么像我们镇子上的薛婆子？”
唐娇的手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抽归去……感遭到这点，他直接就从五步蛇变成了毫无毒性可言的菜花蛇，差点就在她手上盘起来了。
唐娇俄然思起一物，顺手将插在腰带里的那卷黑皮册子抽出来，眉头挑了挑，她模糊记得对方说过，每隔三天说一个故事……意义就是说，这话本实在是一个接一个短故事的合集咯？
本觉得以她现下的人气，很轻易就能被别的茶馆接管，却不想一起走来，竟没有一个茶馆肯采取她，最后熟悉的一个老板偷偷奉告她，商九宫已经跟大伙都打过号召了，以是现在谁都不会收下她，收下她的人就是盘算主张要跟商九宫对着干了。
她只能跪在地上，朝面前阿谁男人叩首。
唐娇驰驱了一早上，也感到有些累了，便走到她的摊子上，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开口道：“还是老模样啊，给我一碗鸡蛋面，内里多加点辣椒。”
“唐姐姐，这是你新写的本子吗？”一个小丫头咬着拇指，充满巴望的看着她，有些怯生生的问道，“能够说给我们听吗？”
“你写的？”唐娇用手指去勾蒙眼布，却被他抬手拦住。
世人跟着笑了起来。
她没法不哭，女儿和孙女被反捆在一起，嘴里塞着抹布，泪流满面的看着她。
“从明天开端，你就开端说这部话本。”他说，“每隔三天，说一个故事，最多三个故事以后，曹先生就不敢难堪你。”
只是这事很有些难堪人，时下风行长故事，故而平话的不说短故事，写本子的也不写短故事，一时半会，唐娇还真拿不出短故事来。
看唐娇笑了起来，阿谁男人仿佛也感到很欢畅，遍及满身的阴沉感仿佛刹时淡化了很多，临时从眼镜王蛇变成了毒性不那么强的五步蛇……
唐娇感觉又好笑又心伤，她将册子握在右手里，左手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温声说：“对不起……你别担忧，我不嫁县令公子，也不嫁商老板了。嗯……我明天就去杨柳茶馆，看看他们还收人不。”
莫非真的只能坐自家门口平话？赚的钱能糊口吗？唐娇不由感到苦衷重重，身后的人喊了她三四遍，她才醒过神来，转头朝对方笑道：“三娘子，甚么事啊？”
想到这里，她顺手将本子摊在桌子上，翻了一页。
“现在。”他拉过一张椅子，在茶桌边坐下，单手支着脸颊，兜帽的暗影下，嘴唇勾起一个险恶的弧度，“让我看看……你是否能用这条舌头，来挽救你本身，以及你的家庭呢？”
“这是甚么？”唐娇握着册子，猎奇地问道。
“话本。”他简短地答复。
《春草记》是时下最风行的本子，说得是花妖化人，入宫为妃的故事，很受镇子上的小媳妇大女人喜好，听到要说《春草记》，不但两个小丫头雀跃不已，连别的两个给三娘子打动手的丫头也忍不住抬开端来，朝这边张望。
却不晓得，此时现在，薛婆子正在哭。
“哎，还是换一个吧。”三娘子沉默了一下，终还是笑着说，“《春草记》太长了，她们听了上段没下段，夜里会熬得睡不着……还是给她们讲个短故事吧。”
冷静喝下最后一口粥，唐娇抱着琵琶出了门，去了趟胭脂茶馆，却被奉告商老板给她放了个长假，这段时候不消来了，因而折了归去，沿路拜访其他茶馆，笑得娇美敬爱，拐弯抹角的向茶馆老板自荐。
“那……也行。”三娘子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新月，“你挑个短一些的故事说给她们听吧，我给你下个蛋吃。”
“好咧！”三娘子乐呵呵的笑了一声，开端给她上面。两个大一些的女儿灵巧的在她身边帮手，别的两个小一些的就钻到唐娇身边来，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央她给她们讲故事。
“你有一副伶牙俐齿，却只为了财帛说话。给你的媒钱多，纵是下三滥的懒汉也会被你说成潘安再世，相反，给你的媒钱如果少了，纵是国色天香，也会被你说成满脸麻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壶，朝一只青花茶杯内倾倒，“你用你的舌头断送了无数人，制造了无数个悲惨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