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天佑不测遭毒难 废长立幼王廷慌
姜淮趾高气扬道：“我胡言？西燕十数年安然无事，怎你一返临淄，宫中如阴云压顶，满朝霾气，祸事频繁，你真敢言大哥遭难与你毫无干系？”
众公子中，川弟同弟年尚幼，唯姜淮与他有资格一争世子之位，现在姜淮算准了君父的心机，先发制人，在大殿之上，众卿面前表白心迹，保护公子诸正统职位。
“孤命你七日以内查出真凶！”
姜白怒道：“一派胡言！”
过了白玉阶，穿行华阳宫，刚到公子府外，直听府浑家声攒动，焦音迭起，侍女进收支出，净水来，血水走，又有寺人小步急趋，忙朝府外奔去。
正值此，徐寺人从府门走来，随行一队禁军侍卫，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戟，威武不凡。
“诺！”
这是场无声的殛毙！
“传君上命，召公子淮，公子川，公子同，公子畏往广元殿议事！”
“公子淮，公子畏，公子川，公子同到！”
姜淮冷傲旁观：“大哥半生不顺，命途多舛，一时疾，一时灾，如天上陨星，亮而消逝。”
冕冠之下，姜武敛容已久，忽一声断喝：“左廉，田胥，言罢否？”
司徒一开口，其他人紧随而上。
一母同胞，一树同根，根生一花一叶，无叶花不开，无花叶不美。
“司寇!”
寺人一见是公子白，赶快躬身道：“回公子白，公子诸食膳吐血，府中人全无对策，老奴正要往医令府请崔医诊治。”
姜畏安抚道：“川弟莫急，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定能躲过此劫！”
这招“自绝后路”实在精美！
寺人惶恐道：“老奴不知。”
姜武拂袖，表示四人退席，四人相顾一望，站于右位。
姜川揉揉鼻子：“当真？”
宫殿当中，姜武正坐北位，身披紫服，肃容严肃，昔日大会群臣，君臣密切无间，谈天论地，说经道典，如淄学博弈，大家直言放旷，无所顾忌，不知为何，本日却沉闷似冰。
姜白冷冷道：“话且净些，这公子府为何我来不得？”
徐寺人奉养姜武多年，后又在玉芙宫奉养过荣德夫人，在寺人中资格最老，朝中公卿大夫虽位高权重，但有言“近水楼台先得月”，君上与君夫人跟前的红人，何人敢等闲吃罪？
此乃存亡攸关之际，世人哪敢有一丝懒惰，纷繁围在公子诸门外。
“祸事了，公子吐血了！”
一则抛清了毒害公子诸的怀疑，二则昭告世人，诸公子兄友弟恭，绝无内斗之事。
姜川孩童心性，常日和几位兄长“厮混”，早将其视为主心骨，现在听姜畏一番言语，倒信了七八分，毕竟大哥昔日也生了恶疾，不日病愈，此次怕也不例外。
“宫有毒案，君父起火，今恐是来问罪的！”姜淮心下思虑，对徐寺人道：“前头带路。”
“有柳卿在，孤无忧也。”姜武欣喜一笑，又道：“孤寿宴期近，傩礼由诸儿任方相氏，公子为辰子，司空操宴会，司徒择十二凶煞为凶灵，众卿同孤共祈西燕万世承平！”
司空主外务，吕公大寿可非儿戏，需求大摆筵席，宴尽八方，而司徒主军武，寒冬寿宴已近腊月，傩礼乃始洲重礼，意在摈除凶恶恶灵，典礼弘大持重，非武人不能担负。
幸亏徐寺人未自大，本分行事，谦恭待人，见姜畏问起，便道：“回公子畏，老奴只行传令之事，君上之意如何，老奴万不敢度。”
一国至公，万金之躯，身系西燕百年大计，他若无事倒也罢了，倘若真一病而故，莫说西燕公室将有大乱，举国怕都不得安宁，而公子府中上高低下，一干人等皆有暗害毒害公子之嫌，到时定斩首于临淄城下，已祭公子亡魂。
姜畏心头暗骂，君父久不立世子，必有其深意，今殿下属徒和司空各执一词，几乎触怒君父，此由一窥，君父心中自是倚重公子诸多些，但此事不得明言，故而问众卿欲立何人。
姜淮不怵，别人避之则吉，他偏要迎头而上：“小白，不龟缩于长乐宫，来公子府何为？”
“司徒左廉，你此言何意？”姜武皱眉道。
幸亏姜畏也非庸人，姜淮觅得先机，上行下效，他天然不甘人后，也跪下道：“儿臣不敢超越，恳请君上明察！”
姜武道：“往昔诸儿随孤交战疆场，孤曾视之为腹背，诸儿无世子之名，却有世子之实，今遭毒难，孤甚痛心，那歹人勇于王宫猖獗，的确视我西燕如无物！”
姜川和姜畏见两人剑拔弩张，赶快上前劝住两人，虽身在公子府中，表里侍女保卫皆为府中靠近，但大国公子于府中争强斗狠，拳脚相加，这要传出去，挨训受戒事小，万一传出宫去，沦为贩子小民茶余之资，难道丢尽了公子颜面？
姜畏笑道：“四哥之言岂有假？”
姜武自登基以来，未册封世子，现在两人在殿上针锋相对，大谈世子传将何人，实在有代俎越庖之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姜淮道：“来得来得，也巧了，你一来大哥就遭歹人毒谋，小白，莫非你真是灾星转世？”
左廉和田胥浑身激灵，如闷雷天降，打在脊梁骨上，经酥皮麻，拱手请罪，退到一旁。
左廉环顾四下，阴侧道：“回君上，前月北代有使前来，公子诸竟无端离席，视使者如无物，又矜持公子之名，收留养士，沉沦名山美泉，君上可知，临淄城中已有人传公子诸得了不治之症！”
见那一队禁军，姜畏神采微沉，道：“徐寺人，不知君父召我等所为何事？”
“见过三哥！”
姜白心有烦躁，前夕竟难以入眠，一夙起来便赶来公子府，欲将暗害之事奉告公子诸，以防其蒙受不测。
两人唇枪激辩，互不相让，如同针尖对麦芒，势要争个凹凸不成！
“左廉告君上，望君上即立世子！”
坊间传言“如遇柳卿，天冤得雪”，有他一人在临淄，盗贼不窃，暴徒不闹，城中万民足可夜不闭户。
“大哥性命垂死，偏有人闲言碎语，真不知耻辱为何物！”
西燕是姜氏之国，左氏，田氏历代显赫，终只是姜氏臣子，一日为臣，平生为臣，臣子所为之事，乃替君分忧。
公子诸身材抱恙，吐血不止，公子府上已乱成一团麻花，寺人行色冲冲，侍女镇静无措，兵甲保卫战战兢兢，如有大事来临。
姜川年纪尚小，虽恶劣脾气，但纯真品良，今看公子诸吐血不止，方想往昔大哥心疼姑息，一时悲伤，低泣不已。
徐寺人一挥净鞭，禁军齐转，列队开赴，领着众公子回广元殿复命去了。
“柳权领命，必不负君上所托！”
一个霸权扬威废公子，一个义正言辞护纲常。
“君上息怒！”
“真奸刁！”
“官方传言岂能当真？左司徒以传言为论，未免过分荒诞了吧！”司空闻言，嘲笑一声：“至公乃吴夫人之子，君上嫡宗子，始洲宗法有云，以嫡为长，以嫡为先，若废长而立幼，此天下之至不祥也！”
两人如同这一花一叶，相互发展，相互依托，但又相互较量，相互争斗，为了水，为了根，为了光，乃至荒凉中单独绽放的嫣红！
姜武一脸愠色，神采含怒，底下公卿大夫面面相觑，背脊汗湿，腿脚颤抖，一言不发，仿佛等着玉庭之上那尊大佛发话。
“在！”
姜武道：“孤欲一闻众卿高见！”
姜白薄怒道：“好端端，怎会吐血？”
“出去！”
众卿俯跪，齐声道：“君上自决！”
姜川，姜畏二人见姜白从正门走来，面色乌青，如同剑锈，皆是退避三舍，行了礼乖乖退到一旁。
始洲建国大封诸侯，天子之下又设三公，六卿，三公谓之曰“太宰”“太师”“太傅”，至平王东迁，诸侯崛起，自主山头，天子权势日渐衰弱，三公由此残落，沦为驰名无权的虚职。
一口心血涌上，姜淮怒发冲冠，扬起拳竟要和姜白脱手。
殿上众卿敛气凝神，目寒微，不敢正眼与君上相对。
姜白辩道：“少来歪曲，大哥待我甚好，白唯恐酬谢不及，怎会生这等歹心暗害大哥，倒是你恶言相向，对大哥常有不敬之意，若大哥魂断鬼门外，来日你不登王庭？”
“君上，至公遭奸人所毒，此中必有蹊跷，儿臣觉得幕后之人欲以此教唆公室，诽谤手足之情，况乎至公名满西燕，除他以外，无人能担世子大任，恳请君上明察！”
年入不惑，朝中大事大半交由四司掌管，可这西燕国君仍姓姜，在朝者还是他吕公，他若呼风，暴风不息，他若唤雨，暴雨顷至，左廉，田胥权势极盛，却不知这权是何人所授？
“三哥，你且少言几句！”
姜武道：“孤召众卿来，正为此事，传令下去，将公子府奉养带回圄牢，交由司寇检查。”
“田胥领命！”
姜白意乱之下，拂袖不睬，忙入府中看望。
四人入殿，躬身作揖，对着姜武施礼。
服侍姜武二十余年，其民气机，徐寺人不问也知，况乎深宫之事，旁人莫道，他这帐外之士还不清楚？
姜白气定神闲，一脸恐惧，别人无金屋，肩无蟒袍，腰无万贯，手无权势，孑然一身，姜淮敢在大庭广众对他动粗，理亏的不是本身，而是姜淮。
姜白心道不好，一把扯住寺人，急声道：“府内出了何事？”
姜武居高临下，似灵山圣佛傲视天下，缓道：“众卿以为，哪位公子能当世子？”
“拜见君上！”
两人各司其职，领了君命，并未久留，各自回府，以备寿宴事件。
左廉官居司徒，为四司之首，权势滔天，现在他站出来，殿上众卿纷繁紧闭其口，免得自家之言和司徒有悖。
田胥驳斥道：“无稽之谈，一国之君首在宽政，对下实施仁德，以仁德服人，至公向来驯良，文功武德皆不下其他公子，但凭些许风言风语便另立世子，岂不被天下人嘲笑？”
姜淮从左列出，半跪在坐前，神情凝肃，一片热诚，大有劝进姜武立公子诸为世子之意！
“左廉领命！”
姜武道：“众卿有何本奏？”
左廉道：“田司空，天子御下，任贤为能，前人亦云：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公子诸非贤达之能，君上若另立世子，非不祥，乃天下之至祥也！”
未几时，徐寺人已领四位公子到了广元殿。
何如天机难泄，天威难测，君上心机只可领悟不成言传，徐寺人独善其身，深谙沉默之道，断不会乱言。
此人乃西燕司寇，柳氏，名权，字文远，姜武拜其为亚卿，主管西燕刑法典狱。
左列走出一人，道：“君上，今西燕昌隆，宇内无争，农者耕耘，工者制器，谓之善流，岂料乱世之下，祸福相依，公子诸于公子府中被奸人毒害，此猖獗之行，必有损西燕国体，若不尽快明察，后患无穷！”
“望君上即立世子！”
“二哥，使不得使不得！”
“快，快传医官进府！”
还是姜武，姜崇文也！
厥后，各大诸侯国均拜“司空”“司徒”“司马”为上卿，司寇为亚卿，四司服从于君上，协同君上执掌朝政，真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传崔元！”
“高低不察，拷问歹人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