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初验
“谢陛下。”元修直起家来，却未昂首，举止恭谨道，“臣兄中毒卧榻，陛下日日探听，实叫臣心中感念。”
吴老感喟，以他的医术，人不知还能保住几日。
元睿歇在元修房里的偏屋，暮青跟着元修进院时，屋里吃紧忙忙出来个亲兵，元修见那亲兵面色严峻，便沉声问：“我大哥景象不好？”
大将军府，元修的居处面阔五间，进深一间，前后有廊，出了前廊便是正殿。嘉兰关军事管束，战时无甚访客，来者皆是军中将领，府中布局便无讲究。
喀！
“你可有法？”元修也问。
“不敢。”暮青道，这些对她来讲只是知识。她不是医者，只能凭见闻给些定见，此事上担不起奖饰。她只道，“有没有效，且尝尝吧。”
“三件事。”暮青不解释，只叮咛，“第一，筹办食醋和心机盐水，伤处以食醋冲刷，以后换心机盐水，最后敷吴老的药草。我不能包管此法定有效，但应比只敷药草有效。”
齐贺刚接到手中，吴老一把抽走，速速阅过，面露异色。
半晌后，元修道：“好！此事便有劳吴老兼制督造了。”
“第三事。”暮青看向床榻上躺着的元睿，道，“把他的衣衫都脱了，我要验伤。”
元修跟在暮青身后，瞥了眼步惜欢的衣袖，又听闻他的话，不觉英眉微蹙。但只一蹙，他便敛了神采，施礼道：“臣元修，恭请圣安。”
“第三件事呢？”元修问。
“睿公子伤口四周皮肤充血、水肿、腐败，色红棕，并构成溃疡，推断为强碱性中毒，醋为酸性，可中和毒性。中毒光阴已长，结果定不如初中毒时，但配以吴老的方剂，应能延缓伤处腐败。”暮青道，玉芙蓉便是神仙掌，对蛇毒、痈疖肿毒、烧烫伤有很有疗效，共同医治结果应比单一疗法管用。
若再烂下去，右臂怕是保不住了。但胳膊烂了可斩，脸再烂下去总不能把头斩了吧？
“臣觉得，臣兄中毒之事有蹊跷，故而请英睿将军来验验伤。”元修道。她的话他不思疑，但现在元家繁华已极，敢动元家的人身份必贵，若说是她以为事有蹊跷，她必获咎幕后那人，她孤身一人，无根无基，易被人欺。不如他扛下来，抨击之事要那人冲着他来，他是西北军主帅，身后有元家，想动他可不轻易。
“何故需验伤？”步惜欢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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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面色冷酷，话颇直白，元修不觉眉峰暗压，圣上喜怒难测，又捏着她女子之身的把柄，她如此直白冷硬，怕是不当。他上前一步，将暮青半遮在身后道：“陛下，是臣请英睿将军来为臣兄验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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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自古难测，元修猜不出步惜欢的喜怒，便只恭谨答道：“是。”
“那便好。爱卿乃国之栋梁，闻卿染了风寒，朕心甚念，寝食不安。本想本日来瞧过元睿便去瞧瞧爱卿，爱卿便来了，不知是否朕与爱卿情意相通？”步惜欢端倪含笑，窗外秋意浓，那笑却叫人忽觉桃李春花一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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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太医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明显听风俗了。吴老未去官时在御病院，圣驾好男风的荒唐事日日耳闻，虽多年未见，到底也是耳闻目睹过的，便也垂首不语。唯齐贺眉头紧皱，他早就听闻圣上好男风，却不知圣上如此妍媸不忌，周二蛋这副边幅，圣上也戏逗得起，他倒有些佩服！
“哦？”步惜欢支着下颌，本无气恼意，看着元修将暮青半挡在身后，反倒面色淡了些，再瞥向暮青时，那笑里便带了几分牙痒。
暮青不言，当初在上俞村，她硬是不肯让齐贺验伤，他次日还是背着药篓去采了一日的药，早晨多放了包药在她门口。只凭此事，她便不肯与齐贺反目，他是个冷硬性子，与她一样不懂待人罢了。
“去查！”元修听闻此言，面色顿沉，回身对门口守着的亲兵道。
除了左脸，元睿右掌和右臂上还敷着捣烂的药草，应当也是虫咬之处。
屋里药香熏人，吴老领着齐贺和两名太医围着床榻转，窗边置了把阔椅，步惜欢融在椅子里喝茶，衣袖如烧云，灼了窗台金黄落叶，衬那眉眼懒如画。
“爱卿也免了罢！腿上另有伤。”步惜欢懒洋洋道。
“陛下，臣是来为大将军的兄长验伤的。”元修刚开口，暮青便道。
“有大用。生水不洁，心机盐水可外用也可内服，弥补体液、洗濯伤口和换药时利用，比生水好很多。但它需用蒸馏水兑制，蒸馏水冲刷伤口，能使伤处残留的肿瘤细胞坏死，落空活性，制止发展。”
“第二事，派人去查在地宫里中毒的将士是何症状，虫咬处是否腐败，是否满身性紫黑。虫毒普通是酸性的，少有碱性的，就算此毒虫有异，腐蚀性虫毒也应当只对毒液打仗处的皮肉形成伤害。非吸入性中毒，普通不会导致满身紫黑。此伤有题目，查查其他中毒的将士是否与睿公子的伤情分歧！”
暮青望着元修，面上清霜浅化。
说话间，他不紧不慢地起了身，容颜覆一层秋辉，如画，却望不逼真。只见他走去床榻边，两名太医垂首恭立一旁，吴老和齐贺端着药碗让开，步惜欢转头看了暮青一眼。
“大将军放心，老夫定谨慎为之！”吴老领了军令，起家目光炯亮地看向暮青，问，“将军方才说以醋水洗濯睿公子的伤口，此法又是何事理？”
步惜欢唇边笑意渐深，眸底神采却淡了些，道：“哦？那是要验一验。”
元修恭立一旁，只要他晓得圣上知她是女子，此番言语听来，实有轻浮之嫌。他眉宇沉着，抬眼时眸底辰光微寒，道：“陛下……”
“你如何也来文官那一套？朕说了，不必如此。”步惜欢好笑地瞧了元修一眼，言罢笑意便淡了下来。
元修下认识看了暮青一眼，暮青面无神采进了屋去。
圣上？
这些年她验的都是尸身，很少停止活体查验，要不是本日瞥见元睿的伤，她还想不到此法。但她宿世最根基的医疗药品和装备，在大兴来讲都是新事物，以当今的工艺，制取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她所写的东西。如有偏差，不能救人反会害人，是以她言明好处，也要言明风险。吴老去官来军中，非世上那些求功名利禄的庸医，她信赖以他的医者仁心，他会谨慎，再谨慎。
这天下间能解此毒之人怕是只要瑾王爷了，只是瑾王爷在京为质出不得京。睿公子的毒伤甚重，又回不得京，京中离西北千里之遥，高傲漠回关城走了五日便这副枯木朽株之相了，哪还再受得起颠簸？若回京去，人多数是要死在路上的，可就这么放在西北，他也是没法了，只能以银针镇着毒，但心脉可护，虫咬之处却很毒手。
“臣周二蛋，恭请圣安，吾皇万岁。”暮青进屋，一本端庄地施礼。
暮青的话吴老、齐贺和两名太医都只听了个半懂，但身为医者，对此有着非常人的灵敏，吴老的面色因冲动而涨红，问：“将军之意是，此二物若能制出，今后军中将士受了刀伤，洗濯伤口、换药时都可用，且有抑脓肿之效？”
“敢问吴老，所敷药草为何物？”暮青问。
那一拂不着陈迹，吴老等人闻声暮青的声音回身时，只见她欲跪请圣安，步惜欢搁了茶盏，笑道：“免了。朕闻周爱卿寒热未散身子正虚，西北秋凉，地上寒，莫染了寒气。”
“你之前说有三事，另有两件事呢？”齐贺走后，元修问道。
“睿公子刚从地宫抬出来时，腐败处仅豆大，高傲漠一起返来便是这副模样了。老夫以药草敷了一日，略有见效。”吴老点头感喟，他在军中多年，将士们常有被毒蛇咬伤之事，他对蛇虫之毒有些心得，但此法医治睿公子的毒伤却见效甚微。
齐贺庞大地看了暮青一眼，硬是不肯认输，走时道：“将军体例倒多，只盼有效才好。”
步惜欢眸底也有异光，不觉坐直了身子，眉宇间褪了懒惰，显出几分神采奕奕。
“不是！”那亲兵道，瞥了眼屋里，“是……圣上又来了。”
吴老闻言，眼底粉饰不住的爱好，笑道，“将军年纪虽轻，倒有异才。”
“老夫调制了几味祛痈疖肿毒的药，又添了玉芙蓉。这玉芙蓉乃大漠独占之物，散蛇虫之毒很有奇效。”吴老道。
暮青走过来，元修跟着她，两人一到，床榻边顿时便塞满了人，一股子熏人的药味直冲鼻间，异化着淡淡的腐臭气。
暮青转头，见桌上有太医开的方剂和笔墨，她便走去桌边，提笔蘸墨。
“好！”吴老笑道，回身让齐贺去筹办。
“可真是？”元修盯住暮青，也有冲动神采。
两张纸上写的并非药方，而是心机盐水的配比方法和蒸馏水的简易制取体例。
“英睿将军如此问，但是有高见？”齐贺面色不豫，她问师父的方剂，又问见效如何，是质疑师父的医术？她的本领他是见地过，但那是验尸，不是医术。师父在军中多年，擅接骨刀伤之术，擅解蛇毒，若他白叟家对虫毒没法，西北之地便无人有法可解了。
步惜欢便不再理他，瞧向暮青时笑意又重回眸底，问：“爱卿身子好些了？”
这毒虫也不知是何物，杀人忒厉！
暮青伸手探了探元睿的颈脉，脉息微小，时偶然无，看来人已是枯木朽株了。
“那虫咬之处可还在持续腐败？”
元修抱拳立着，窗外日头渐高，照着窗台金黄叶，晃得眉宇似染尽大漠金辉。望着他，便如望山关广漠，骄阳不落。
暮青正往榻上望，闻言答道：“回陛下，好了。”
元修和吴老闻言，公然压了冲动神采，慎重地重新核阅那两张方剂。
西北炽烈，将士们受了刀伤最难过的便是脓肿，每到夏时，医帐中的伤兵因脓肿生了蛆虫的比比皆是，军中药草足时还好，药草匮乏时很多人是以丢了性命，即便治得好，落下伤病的也不在少数。此法若真有效，今后不知会救多少将士！
元睿抬头躺着，半身赤着，穴上扎着十数根银针，浑身青紫。吴老等人正为他换药草，只见他左脸颊处一块腐败伤，皮肉已烂得不见了，青紫的脸上暴露白牙森森，帐中光芒暗淡，人躺着，如一具腐尸。
步惜欢见了，含笑坐去桌边，支着下颌懒洋洋瞧着。元修也走过来，吴老、齐贺和两名太医碍于身份，只得原地站着未动。只见少年笔迹萧洒飞扬，风骨卓绝，站着挥毫，速成两张方剂，转头递给齐贺。
“……此二物有何用？”吴老问，目光炯亮。
步惜欢将茶盏往窗台上一放，衣袖漫不经心拂开，暮青膝前忽觉有风来，再弯不得半分。
“实际上是的。”暮青不喜信口夸大，给两人泼了盆冷水，“我所说的只是简易之法，既然简易，便只能比生水好一些。可否制获得出，要大量尝试，特别是心机盐水，比例不成有错。人体红细胞在心机盐水中会因盐多而萎缩，因盐少而肿胀。新体例的实施需求大量临床尝试，并总结经历。这个我给不了你们，要靠军医们谨慎摸索。”
那亲兵呐呐点头，走前看了暮青一眼，暗道英睿将军果然神人，只到床榻前看了一眼睿公子的伤，便瞧出题目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