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呼云初听
将军令剑一共十八招:日出乘龙,流眄八荒,数峰飞出,九曲河黄,提剑劈山,遥指天狼,密云成雨,千里馈粮,塞上风劲,崖顶鹰扬,铁马过川,逐雁回塘,日落横山,滚滚酹江,一将功成,魂兮归乡,息武止戈,清风拂冈。周藏墨却能将十八招剑法极尽窜改之能,一招八变,时而慢,时而快,时而如危崖耸峙,直入云霄,时而似平江秋月,鲤鱼跳波。那本是一根再浅显不过的竹竿,在他手上却既能挟风裹雷,轰隆一击,也能分花拂柳,吹雨作晴。
啸声过后,只听有人鼓琴而歌道:
――《诗经周南》
周藏墨待他发楞半晌,道:“看好了!”身形微晃,陡但是起。先是一招“日出成龙”,接着便是“流眄八荒”。这都是将军令剑中的招式,荆策常日里再熟谙不过了,但在周藏墨手中倒是完整分歧。
荆策正在院中练功,全神灌输。倒是揽松子先瞥见他,便喊道:“荆师兄!”
周藏墨摆摆手,问揽松子:“但是你师父又带来了甚么动静?”
荆策脸一红。尚将来得及说话,周藏墨竹竿已到。倒是将军令剑中的“遥指天狼”。荆策自幼便习得此剑,自是熟谙非常,想也不想,便出招抵挡。
周青阳看了看那些远去舟楫,笑道:“别担忧,他们最多也就是在湖上找个三日五日的,找不到,天然就返来了!”
荆策摇点头。他还是感觉那或者能够是个水怪,仿照了人的声音罢了。
一黑衣男人将手中的传竹筒翻来覆去几次,叹了一口气,遂伸手拍拍大门。
周藏墨这才回身看看荆策,扬声叫道:“黑伯,我们的小将军活力了!取我的剑来!”
周青耳却呆呆的不说话。半晌忽道:“荆策哥哥,你说如果真的有呼云神女,那她会是一副如何的边幅?”
黑伯武功之高,毫不在常巨田之下,以荆策一时所学,本近不得他身。只是他成心相让,荆策方能堪堪将刚才所学试过一遍,果然可用。遂心中大喜。
黑伯开门。那人见他脸上刺字,吃了一惊,遂见礼道:“鄙人金乌城揽松子。周师伯可在家中?”黑伯将他高低打量一番,还是不说话,只是以手表示他出去。
琴音却忽地转为清商之调,如江娥啼竹,孤鸟失群,哀悲非常。唱道:
黑伯在楼上看也不看,顺手便将一根绿竹棒扔出窗外。周藏墨接棒再手,又叫道:“黑伯,你也太瞧不上我们小将军了!一根竹竿就把人家打发了!”
王子待来年兮,丁宁丁宁兮复丁宁。
荆策翻开一开,脸上笑容立时僵住。那竹简上鲜明写着:
红颜美兮,休顾虑,人在掩中兮,舟行水里。
揽松子怏怏道:“我奉城主之名,给你带来一则布告。欢畅不起来。”说罢将传竹筒交与荆策。
荆策收招而立,看着周藏墨呆呆想到:本身真是白白练了这么多年,本来竟是白搭工夫了,连人家一招都抵不过。
周藏墨天然对金乌剑法再熟谙不过。见他俄然一招“丝缕有纪”,不由皱了皱眉头,正想一棒挑开,荆策却俄然半途变成了将军令剑中的“滚滚酹江”。这一招先以剑气逼人,而后剑刃方至,若在顿时,则本身侧挥洒开去,若在地上,则自胸前挥洒,重点却也是在半途变招,往上或往下,往左或往右,要视敌手而定。荆策纵身腾起,剑招自是往上而变。
昨夜春雨。凌晨时分,路面尚自湿淋淋的。楚人生性奢懒,街上店铺多数还闭着门闩。
黑伯点点头,到了声:“小将军,获咎了!”手中长鞭宛似长龙,便向他打来。荆策躲过一鞭,挺剑便进。
待招式出去,却又发明不对。“遥指天狼”重在所指切确,逼得敌手不得不出招,或者不得不回招戍守,周藏墨却仿佛想也不想,直接就将竹竿刺向荆策手腕。待荆策多躲过,又俄然将竹竿往荆策大剑上一击,力道奇大,荆策只感觉虎口生疼,如同火炙,不敢怠慢,随即出了一招“丝缕有纪”,倒是金乌剑法中的一招。金乌剑法与将军令剑是他最熟谙的剑法招式,常日里练的时候天然会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两种剑法都是非常简便有力,只是将军令剑本是临阵杀敌之用,便没有半分虚招,只讲究体力与变招之速,练至上乘,则能够一当百。但若用于单打独斗,如果赶上聪明善变,狡猾多智之人,则事倍功半,极是掣肘。金乌剑法重新到尾都是游侠剑法,只是金乌城立品极正,几十年来都是为民行侠,以是剑法中虽有虚招诱招,但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浩浩大荡,如百川入海。
待四人用过早餐,子晰却来了。他病了两日,脸上另有委靡之色。只是整日在屋中静养,不免沉闷非常。昨日司马营奉告他荆策已回,他便过来相邀。
音如石中流水,松上落雨,说不出的委宛柔媚,四人只感觉净心如水,身欲飞去。又见岸边林中有鹿走出,引颈长鸣。
周藏墨天纵聪明,便不免对别人有些苛责。荆策知黑伯此说,是担忧师伯会因他没记着剑招而活力于他,一番美意。心下便对黑伯生出几分感激来。
如玉碎深山,飞瀑清吟。只见湖中大鱼小鱼纷繁跃出水面,顿时波纹满湖,如玉散落。长空雁鸣,裂云而止。周青阳忽地想到,再待一会儿,这歌声便会回到云上去了,那就再也听不到了,不由得生出一分悲伤来。忍不住便要将船顺着那声音的方向划去。
周藏墨也不睬他,转首对揽松子道:“你既然来了,替我跑一趟越国。”揽松子夙来也是对这位师伯又怕又敬,赶紧答允。周藏墨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绢交给他。道:“去越国找铸剑名师冶魂子,照这上面的式样,铸成两把,带回金乌城交给你师父。”
荆策想了一会儿,道:“荆策痴顽,只记得一小半!”
春种幽兰兮,秋采黄菊。芙蓉为衣兮,芰荷为裳。
樊湖恰是新波盈盈之际,夹岸桃花灼灼,如云如锦。湖上自有舟楫。只是大些的船夫已经被先到之人划走了,四人便只得分坐两舟,荆策与周青阳一舟,子晰与司马营一舟。楚地多水,周青阳、司马营和子晰自是不在话下,荆策虽在北方光阴居多,但江湖行走多年,水上之事也并不陌生。两舟并行,四人谈天清啸为乐,倒也纵情畅快。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断兮,得知王子。
周藏墨白了他一眼,道:“剑招都是死的,因人而窜改。敌手如果是虚招太多或者职员麋集,你大可用你本来已经熟谙的招式。假定现在敌手换成黑伯,你当如何?”
周青耳自言自语道:“我想她必然长得极美,像仙女一样!”荆策听她说仙女,心中一动,想起畴前的时候来。遂凝睇了她半晌。
荆策大吃一惊,赶快摇醒周青阳。周青阳回过神来,尚自愣愣半晌。他二人内功都不算弱,定力便也稍强,此时间隔其他船只早已极远。荆策无辙,只能大声呼唤。却不见半点用处,正自焦急。只听周青阳鼓掌笑道:“本来樊湖真的有呼云神女。我本来还觉得是人们瞎编的!”
那声音又唱道:
荆策对湖上的景象心不足悸,倒是更加认同女妖一说。
荆策刚学得一番剑法之道,本想趁周藏墨与黑伯都在,一气学成。架不住子晰与周青耳二人,看看周藏墨。周藏墨道:“也不急于一时,何况我明天也没时候教你。五天以内,练熟便是。”荆策遂与二人结伴去往樊湖。刚出门没多远,司马营从背后追了过来,拿了一件翠绿色的衣袍给他,上面竟然还装点着些翎羽,极是华贵都雅。荆策心下感觉男人披上这个未免过分花梢,周青阳倒是晓得那必是贡品翠羽被,不由多看了两眼。原是昨夜一场雨,气温转凉,子晰病体初愈,司马营怕他不堪寒气之故。司马营既来,便也一道而去。
告江湖书:凝江子不遵师训,本日起,逐出金乌城。后有何事,全在其一人。
荆策转头一看,喜道:“揽松子!”揽松子年齿善于荆策,只是拜师晚了几年罢了,为人极是慎重浑厚。金乌城城主以“公”为号,弟子以“子”为号。荆策常日只以“揽松子”来称呼这个师弟,一来免除春秋难堪,二来也是恭敬他为人。他出城已久,不想在此地碰到他。极是欢畅。却见揽松子满脸乌云,闷闷不乐,遂笑道:“如何?揽松子瞥见我不欢畅?”金乌城统统师兄弟中,荆策与揽松子最为熟悉,以是倒是常跟他开开打趣。
荆策又想半晌,摇点头。
忽听一阵长啸之音,清如天籁,似从云端而来。岸上遂一阵风动,落英缤纷,片片入湖,水波成纹,霞缀其上。
揽松子摇点头。荆策一收剑,立时便要回金乌城向常巨田请罪。见常巨田自小院中走了过来,便只得与揽松子一道见礼叫道:“师伯。”
周青阳懒觉方起,见二人斗得出色,便鼓掌喝采!
荆策看看黑伯,黑伯长鞭折叠,正挂在腰间。俄然心中一动,想起那日苍梧双怪来,遂道:“黑伯利用长鞭,及远不及近,我若与黑伯拆招,应当是贴身近博……那样的话,招式便得更短促、更有力。如此一来,本来的剑招反而有了很多累坠之嫌。”说着便有些入迷,想着那日黑伯甩鞭的景象,手中禁不住比划了出来。
周青阳一边走,一边轻声念叨:“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几次数遍,满脸迷惑。荆策问,她想了半晌,才道:“我好想在哪儿见过这首曲子。”半晌,又自言自语道:“荆策哥哥,这首曲子本应是极其朴素明快的,为甚么这女人唱来倒是如此悲苦呢?……哦,是了,她爱上了一个王子,倒是爱而不得,内心郁结,天然就哀哀不已。唉……”
汉之广矣,不成泳思。江之永矣,不成方思。
周藏墨转头问荆策道:“你可记清楚了?”
今夕何夕兮,搴舟东流?本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湖上之人已尽皆发楞,直如被催眠了普通,向着那歌声来处荡桨而去。
“嗯,”。周青阳点点头,“父亲说,这只是一个会唱歌的女人无聊了,在跟人们开打趣罢了!不过这儿的人们都称她神女,也有人叫她女妖!”
“周师伯可熟谙唱歌的人?”
荆策奇道:“樊湖常有这类事情?”
王子不见兮,吁嗟吁嗟兮复吁嗟。
南有乔木,不成休思。汉有游女,不成求思。
荆策有似头顶一棒。他原觉得师父即便活力,也就一番惩罚罢了,不料竟是要将他逐出金乌城这般沉重。愣了半晌,问揽松子道:“师父可另有其他的话?”
周藏墨道:“总算还不是太笨。”又道:“黑伯,给他喂两招!”
当年荆懦之死,周藏墨自是激愤于心,只恨不能立时得报,便将荆懦所创剑法花了足足十年时候细细研讨,算作记念。
如此一来,则上马能够一挡百,江湖斗勇也不遑多让。加上周藏墨平日便极少沉重之气,这剑法在他手上便平空生出一番飘洒之姿来。荆策直看得呆了。
周藏墨见他刹时能两次变招,有些不测,道了声:“好小子,还算有点儿道行嘛!”荆策剑长,他便今后发展两步,待荆策变招,剑刃已过期,却忽地往右再移两步,竹竿挑起,还是一招“遥指天狼”,又是堪堪点在荆策手腕上。荆策尚未看清招式,只觉手腕吃力,手上劲弛,差点儿将剑扔出去。周藏墨却只是一根竹竿,三分功力罢了。
荆策对乐律之事不大晓得,见她纠结一首曲子很久,长叹短叹,不由心中不解。又见她自言自语之时髦自不忘叫声“荆策哥哥”,心中欢畅非常。
十八招加上每招八变,一共便是一百六十二招。待周藏墨一一树模过来,已是日近三竿。黑伯已在中间等得半晌,显是在等二人用饭。却又不敢叫停周藏墨。
荆策一愣:“呼云神女?”
黑伯在一边开口说道:“小将军短时候便能记得一半,可知资质上乘了!”音色苍古,好像钟磐。与他边幅却大相径庭,竟很有几分亲热。
夏列星宿兮,冬履寒霜。结木为舟兮,细水流长。
二人又向前划了一段,终是没能见到子晰。日已西倾。便只得泊岸归去。
揽松子领命,虽心下猎奇,却也不敢劈面多问多看。又看看荆策,叹了口气,扬长而去。
桃有华兮,灿灿其英,且勿折兮,待得秋实。
忽的一条大鱼跳波,起落之间,恰好掠过荆策按在船舷上的手,一阵滑溜溜的凉意袭来,荆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眼望去,只见湖上舟楫,尽皆鱼贯而列,向那歌声来处而去。身边周青阳也是呆呆的。子晰与司马营早已循声而去,此时已不见踪迹。
揽松子便将来书交给周藏墨,周藏墨看罢,皱皱眉头笑道:“你师父也是会挑人欺负。只是策儿要吃点儿苦头了。”却不准荆策归去,也不说启事。荆策心急之下便有些性子,站在那儿闷闷半晌,一言不发。
周藏墨看看黑伯,又看看荆策,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问道:“除了招式,可另有看清其他?”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