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郑子产晨出，过束匠之闾，闻妇人之哭也，抚其御之手而听之。有间，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故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于其敬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夫哭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

人有设桓公隐者曰：一难，二难，三难，何也？桓公不能射，以告管仲。管仲对曰：一难也，近优而远士。二难也，去其国而数之海。三难也，君老而晚置太子。桓公曰：善。不择日而庙礼太子。

鲁穆公问于子思曰：吾闻庞？氏之子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劝民。若夫过行，是细人之所识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入见，问庞？氏子，子服厉伯对曰：其过三，皆君之所何尝闻。自是以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也。

或谓：仲尼之对，亡国之言也。叶#4民有倍心，而说之悦近而来远，则是教民怀惠。惠之为政，无功者受赏，而有罪者免，此法之以是败也。法败而政乱，以乱政治败民，未见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绍叶公之明，而使之悦近而来远，是舍吾势之所能禁，而使与不可惠以争民，非能持势者也。夫尧之贤，六王之冠也，舜一从而咸包，而尧无天下矣。有人无术以禁下，恃为舜而不失其民，不亦无术乎！明君见小奸于微，故民无大谋。行小诛于细，故民无大乱。此谓图难者于其所易也，为大者于其所细也。今有功者必赏，赏者不德君，力之而至也。有罪者必诛，诛者不怨上，罪之所生也。民知诛罚之皆起于身也，故疾功利于业，而不受赐于君。太上，下智有之。此言太上之下民无说也，安取怀惠之民？上君之民无短长，说以悦迩来远，亦可舍已。哀私有臣外障距内比周以愚其君，而说之以选贤，此非功伐之论也，选其心之所谓贤者也。使哀公知三子外障距内比周也，则三子不一日立矣。哀公不知选贤，选其心之所谓贤，故三子得任事。燕子哙贤子之而非孙卿，故身故为戮。夫差智大宰嚭而愚子胥，故灭于越。鲁君不必知贤，而说以选贤，是使哀私有夫差、燕哙之患也。明君不自举臣，臣相进也。不自贤，功自徇也。论之于任，试之于事，课之于功，故羣臣公政而忘我，不隐贤，不进不肖，但是人主奚劳于选贤？景公以百乘之家赐，而说以节财，是使景公无卫使智之侈，而独俭于上，未免于贫也。有君以千里养其口腹，则虽桀、纣不侈焉。齐国方三千里，而桓公以其半自养，是侈于桀、纣也，但是能为五霸冠者，知侈俭之地也。为君不能禁者谓之劫，不能饰下而自饰者谓之乱，不节下而自节者谓之贫。明君令人忘我，以诈而食者禁。力尽于事，归利于上者必闻，闻者必赏。肮脏为私者必知，知者必诛。然故忠臣尽忠于公，民士极力于家，百官精克于上，精廉克己。侈倍景公，非国之患也。但如上，虽侈，非国之患也。但是说之以节财，非其急者也。夫对三公一言而三公能够无患，知下之谓也。知下明则禁于微，禁于微4则奸无积，奸无积则非常周，非常周则公私分，公私分则朋党散，朋党散无外障距内比周之患。知下明则见精沐，见精沐则诛赏明，诛赏明则国不贫。故曰：一对而三公无患，知下之谓也。韩子以齐桓侈于桀、纣犹未亏德，形于笔墨，着觉得教，一何逆理之甚，其不得死秦狱，一定不由此#5也。

难三

或谓：齐、晋绝祀，不亦宜乎！桓公能用管仲之功而忘射鈎之怨，文公能听寺人之言而弃斩祛之罪，桓公、文公能容二子也。后代之君，明不及二公，后代之臣，贤不如二子。不忠之臣以事不明之君。君不知，则有燕操、子之也。子罕、田常之贼。知之，则以管仲、寺人自解。君必不诛，而自发得有桓、文之德，是臣雠而明不能烛，多假之资。自发得贤而不戒，则虽无后嗣，不亦可乎！且寺人之言也，直饰非识言也。君令而不二者，则是贞于君也。死君后生臣不愧而复为贞，不皆死，然后为贞。今惠公朝卒而暮事文公，寺人之不二何如？

或谓：管仲之射隐不得也。士之用不在近远。而徘优侏儒，固人主之所与燕也。则近优而远士，而觉得治，非其难者也。夫处势而不能用其有，而悖不去国，是以一人之力禁一国。以一人之力禁一国者，少能胜之。明能照远奸而见隐微，必行之令，虽远于海，内必无变。但是去国之海而不劫杀，非其难者也。楚成王置商臣觉得太子，又欲置公子职，商臣作难，遂弑成王。公子宰，周太子也，公子根有宠，遂以东州反，分而为两国。此皆非晚置太子之患也。夫分势不二，庶孽卑，宠无藉，虽处大臣，晚置太子可也。但是晚置太子，庶孽稳定，又非其难也。物之所谓难者，必借人成势而勿使侵害己，可谓一难也。贵妾不使二后，二难也。爱孽不使危正适，专听一臣而不敢隅君，此则可谓三难也。

或谓：鲁之公室，三世劫于季氏，不亦宜乎！明君求善而赏之，求奸而诛之，其得之一也。故以善闻之者，以说善同于上者也。以奸闻之者，以恶奸同于上者也。此宜赏誉之所力也。闻善闻奸，俱当赏也。不以奸闻，是异于上而下比周于奸者也，此宜毁罚之所及也。今子思不以过闻，而穆公贵之，厉伯以奸闻，而穆公贱之，情面皆喜贵而恶贱，故季氏之乱成而不上#1闻，此鲁君之以是劫也。且此亡王之俗，取、鲁之民以是自美，而穆公独贵之，不亦倒乎！

或谓：子产之治，不亦多事乎？不以法度而用智，故曰多事也。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典，主也。谓其事而责成之。不察参伍之政，不明度量，恃尽聪明，劳智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且夫物众而智寡，寡不堪众，智不敷以褊知物，故则因物以治物。谓若因龙以治鳞虫，因凤以治羽乌也。下众而上寡，寡不堪众者，言君不敷以徧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体不劳而事治，智虑不消而奸得。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必得之，则羿诬矣。羿虽善射，见雀一定二得之，故曰诬也。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罗，不失其一罢了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老子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也。其子产之谓也。

文公出亡，献公使寺人披攻之蒲城，披斩其祛，文公奔翟。惠公即位，又使攻之惠窦，不得也。及文公反国，披求见。公曰：蒲城之役，君令一宿，而汝即至。惠窦之难，君令三宿，而汝一宿，何其速也？披对曰：君令不二，除君之恶，恐不堪，蒲人、翟人余何有焉？当时君为蒲、翟之人，无臣之#2分，则何有焉？今公即位，其无蒲、翟乎！且桓公置射鈎而相管仲。君乃见之。

叶公子高问政于仲尼，仲尼曰：政在悦近而来远。哀公问政于仲尼，仲尼曰：政在选贤。齐景公问政于仲尼，仲尼曰：政在节财。三公出，子贡问曰：三公问夫子政一也，夫子对之分歧，何也？仲尼曰：叶都大而国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鲁哀私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诸侯四邻之士，内比周而以愚其君，使宗庙不打扫，社稷不血食者，必是三臣也，故曰政在选贤。齐景公筑雍门，为路寝，一朝而以三百乘之家赐者三，谓以大夫之业地赐与为寝也。故曰政在节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