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林黛玉误剪香袋囊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2)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世人谢恩已毕，执事寺人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开释，再四丁宁：“不须顾虑，好生自养。现在天恩浩大，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成如此豪华糜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标准，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轻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抚解劝，搀扶出园去了。要知端的，且看下回。
怡红快绿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对峙东风里，仆人应解怜。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草拟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世人不睬论，仓猝回身悄推他道：“她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成心和她争驰了？何况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甚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彻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约莫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敞高兴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面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而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尽管姐姐mm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谈笑，因谈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当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寺人飞跑来讲：“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票据。少时，寺人出来，只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贾蔷忙筹措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描述，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寺人执一金盘糕点之属出去，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得忙接了，命龄官叩首。寺人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哪两出就是了。’”贾蔷忙承诺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她不过，只得依她作了。贾妃甚喜，命不成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分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品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又复玩耍。忽见山环梵刹，忙另盥手出来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分外加恩与普通幽尼女道。
“顾恩思义”（匾额）六合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大观园”园之名“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山川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因而先题一绝云：
万象争辉匾额探春名园筑出势巍巍，受命何惭学浅微！精美一时言不出，公然万物生光辉。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公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成“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写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寺人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奖饰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施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抱病未痊，自有闲处保养，故亦无传。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文采风骚匾额李纨秀水明山抱复回，风骚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乱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名园筑那边？瑶池别尘凡。借得山川秀，添来风景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园成景备特精奇，受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人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善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彻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罢了。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探亲颂》等文，以记本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是非，亦暂吟成，不成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不测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现在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口试过，方不负我自幼传授之苦心。”宝玉只得承诺了，下来自去构思。
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分歧，真是姣花软玉普通。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出去。小寺人出去引宝玉出去，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联袂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统统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观看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
“臣，草泽豪门，鸠群鸦属当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朱紫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佳耦。且今上启六合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干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百姓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佳耦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保重。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少时，寺人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重新看了，俱甚让步，即命照此遵行。寺人听了，下来一一发放。本来贾母的是金、玉快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繁华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快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份，只减了快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局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表面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环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他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办理工程、陈列、承诺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
元妃乃命传笔砚服侍，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农家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嫡亲之乐；今虽繁华已极，骨肉各方，然终偶然趣！”贾政亦含泪启道：
杏帘在望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乱世无饥馁，何必耕织忙！
迎、探、惜三人当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罢了。李纨也勉强凑成一概。贾妃先顺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分歧，非愚姊妹可同列者。”本来林黛玉放心彻夜大展奇才，将世人赛过，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心机，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力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珍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誊写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来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概，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翻开一看，只觉此首比本身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覆盖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蘅芷清芬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芳香。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谁谓水池曲，谢家幽梦长？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家，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当中，诸般列举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渡水缘山，各式眺览盘桓。一到处铺陈不一，一桩桩装点别致。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今后不成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鄙人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换衣，方备探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里手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相互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小我满内心皆有很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尽管哭泣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环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抚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轻易本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谈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迟早才来！”说到这句，不由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抽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施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环等施礼毕。贾妃因问：“薛阿姨、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阿姨等出去，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环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赶紧扶起，命人别室接待。执事寺人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接待，只留三四个小寺人承诺。母女姊妹深叙些拜别景象，及家务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