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如影随形
小鲛谨慎翼翼地把那黑东西揭了下来。
看着小鲛敬爱的睡相，楚曦有点不忍心把它弄醒，无可何如地榻上挺起尸来。盯着那一会大一会小的泡泡足有一个时候，他终究忍无可忍了。听闻鲛人都昼伏夜出，恐怕是真的，他若不动，怕是这小鲛能一向睡到入夜去。他抱住大腿，迟缓地屈起来，握住了鱼尾与尾鳍相连处较细的部分，冰冷的鱼鳞滑溜溜的，一下全伸开来，像无数妖娆的指甲挠过楚曦的掌心，痒得他打了个抖。
元四内心发寒，还是满脸堆笑：“敢问中间是？”
渔夫们都嫌这儿不吉利，不来此地打渔，只要楚曦偶尔会来。
脚踝这么一紧，楚曦被吓了一大跳，低头便见双脚似被缠成了一个茧，小鲛嘴里还在不断吐，双眼哗啦啦地往下掉珍珠。
楚曦有种捡回了一只蜘蛛精的错觉，他撑起家来，艰巨地把肩膀上的鲛绡一点点扯开，这动静却没将小鲛弄醒，鱼尾还紧紧卷着他的一条腿，嘴里呼噜呼噜的吐着泡泡，睡得非常苦涩。费了好大工夫，他才将鲛绡撕扯下来，扫了一眼肩膀，便不由一惊。
那物事乍看起来只是个形状古朴的青铜戒指，并无希奇之处，可戒环上镶嵌一枚暗红的圆形石头，不知甚么质地，内里模糊活动着血丝状的光晕，像是一枚兽瞳。这奇石是他幼时吐出来的，也不晓获得底是何物，便做成坠子挂在颈间当护身符。偶有一次带着进了宫里，竟被他那王叔身边的国师重视到，拿着把玩了好久。
“可我见那人面熟，又带了很多人来，怕是来意不善。”
楚曦当即回屋清算了物件，取了褥子，走到池边，还未开口，小鲛便从善如流地往褥子里一钻。楚曦把他背了起来，抬高声音道：“等昆鹏返来，让他去城西渔港的龙王庙寻我。你清算清算，也跟他一起来，记着，别让人跟踪了。”
真的很软，另有点淡淡的甜。
小鲛咂咂嘴，强忍着一口咬下去的打动，舔了舔那道鲜红的伤痕，嘴里吐出一缕鲛绡，详确的把男人的全部肩膀都卷了起来。他的脸蹭到男人尚还潮湿的头发，人族的头发这么软，这么细，摸起来比海藻还要舒畅，闻起来有一股很让人放心的淡香。
楚曦又朝水中看去，水面上毫无波澜——多数是吓跑了。
“信可送出去了？”
男人睡得很沉，一点也没醒。
——他要走了，要把他抛下了。
“我…...方才从府里拿了些这个，怕是今后用得着。”昆鹏从怀里取出一叠鲛绡，上面缀着粒粒珍珠，熠熠生辉。
“昆鹏呢？”
“小鲛！别咬他！”
每逢他将遭受凶恶，这奇石便会发亮，他亦会感受心境不宁，此次被献祭，若不是他预先有所感知，将匕首藏在身上，恐怕凶多吉少。数次逢凶化吉，也都多亏了它的存在。虽不知这奇石为何如此奇异，却也毫不能容它落到那妖言惑众的国师和他王叔手里。
且说禁卫军在府中大搜特搜之时，这厢楚曦背着小鲛箭步如飞，已到了城西那栋烧毁的龙王庙中。
——又饿了。楚曦忍俊不由，把他抱起来往院子里走，劈面便赶上元四，两人当场愣住，元四瞠目结舌，如遭雷劈，楚曦把小鲛往池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脸若无其事：“如何了？”
“如何了？”见他神采不对，楚曦顿感不详。
啊，不但像蜘蛛精，还像条小蛇妖。
他鄙人方瞻仰着他，发疯的追，追了不知多久，俄然一脚落空，坠进无底的黑暗里去，一向沉进了冰冷澎湃的海水里。
“公子，我一返来就见那些禁卫军……跟匪贼一样，你没事吧？”
只是，竟有点舍不得。
可那人不是别人，恰是昆鹏。
“没事。”楚曦摇点头，见昆鹏颈间爪印鲜血淋漓，蹙着眉头扫了一眼水中。飘着一片海藻的水面安静无波，肇事者已经没影。他有点哭笑不得，取了随身照顾的药粉替昆鹏抹上。爪印极深，刀割也似，皮开肉绽的甚是吓人。
“我都说了，鲛人是凶兽，天然养不得。”昆鹏满脸讨厌。
这一夜，梦里没有了那些如影随形追杀他的异母兄弟，却有一片庞大黑影从他的头顶飞过，像鱼，又像鸟。有个白衣人影伏在那片黑影上面，长发如练，衣袂飘飞，身姿极美，却看不清脸孔。
他偷偷摸摸的爬到了他身边。男人面朝着墙，背对他，一头长发披垂着，发丝间暴露来肥胖白净的肩膀。肩头处贴了片黑漆漆的东西，跟他给他用的一样，有一丝血迹从底下沁出来。
小鲛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白日光芒下看，它真是标致得不成方物了，一头长及尾部的头发竟然并非夜间看起来的纯黑，而闪现出一种近乎墨蓝的暖色，光芒度之好，赛过最上等的云夜丝缎，上躯的肤色的确白得在泛光，若细心看，就会发明他上半身的皮肤实在也覆盖着一层极其藐小的鳞，像抹了一层淡蓝的银粉，连脸上也有，那双琉璃眸的眼尾天生上挑，是凤眸的形状，弧度极是妖娆，又模糊透着锋锐，一眨眼就跟小钩子似的勾人。
小鲛盯着楚曦，心一阵乱跳。他是在看甚么？找他吗？
肩头一片皮肤竟已光滑如初，只留下一道不起眼的红痕。
楚曦惊诧：“你……”
“公子，你从后门走，先避避。”
忽听这一声厉喝，小鲛踌躇了一下，扭头看去，昆鹏挺身跃起，一脚把他踹得翻进了水里。小鲛疼得呲牙咧嘴，回身钻进了水里。
昆鹏擦了擦他手上的血，心疼极了：“公子，你可莫要去寻仇，我们寡不敌众。”
“公子！”昆鹏见状就想拔剑，被楚曦一巴掌按住了手。
楚曦翻开褥子，把小鲛放入庙前已塌堕入水的台阶下，回身进了庙门，从佛像底下挖出一枚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事。
“元四他，”昆鹏齿缝里挤出几字，“玄鸦要把他带走，他他杀了。”
海藻底下，一双阴暗的眼睛窥视着岸边两人。
跑了也好，他自顾不暇，要护着这小鱼仔更是不易。
“我晓得。”楚曦渐渐松开手指，“南瞻部洲的船到港之前，我们便先在这暂避罢。等入夜了，我们去西港冥市换些路上用的川资。”
雌鲛的气味已经减退了，他嗅到人族血肉苦涩的气味来。他的皮肤看起来那样白嫩，不像他们鲛族的皮那样坚固，又没有鱼的鳞，嚼起来必然很适口，他还没有捕食过人，真的很想尝尝。
是温热的，唔，比靠着冰冷凉的池底也舒畅一点。鲛族成年化人后都会变成温血，以是他们在海里也会喜好比较暖和的水域。
楚曦点点头，扫了一眼水池，小鲛双耳竖起，似也警戒起来，这小鲛如何办，他不能把它甩这儿吧？万一被人趁便抓走了如何办？鲛人道子野烈，凡是一被抓就绝食自残，以是活鲛人极其少见，何况还是鲛王，那但是无价之宝，不被人生吞活剥了才怪。
好轻易才抽出腿来，扭头便赶上一对碧蓝的眸子。
他快速窜畴昔，一把攥住了楚曦的脚踝，张嘴吐出了一大团鲛绡。
罢了，又不是小猫小狗，到底是凶兽啊。
这鲛绡另有疗伤的服从？今后倒是能够拿来入药。垂眸见小鲛还没醒，他只好又躺下，试着动了动被卷住的一条腿。
他把头埋到发丝间，身子挨到了男人的背。
元四在府里待得比他要久，公子如何能不悲伤？
元四如梦初醒：“公子，有人上门来吊丧。”
一双蹼爪死死攥住了楚曦的头发，小鲛抬起眼皮，瞟了一眼中间僵立的昆鹏。他冲他笑了，上挑的眼眸里妖光流转，嘴唇挑衅的咧开来，伸出颀长的舌尖舔了一口楚曦的脸颊。
这小祖宗干吗呢？怕被他丢下以是冒死示好吗？
楚曦蹙眉：“这还用来奉告我？天然闭门不见，省的被人晓得我还活着，节外生枝。”
楚曦拍了他脑袋一把：“甚么事？”
将黑布剥开，乌黑的庙内便是微微一亮，转眼又暗了。
龙王庙年久失修，又遭受过一次海啸，已是塌了半边，墙壁上生满海藻，乍看跟个坟冢差未几。
楚曦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立马下了榻：“你……醒了？”
这小祸水在他榻上甩了甩鱼尾，鼻底的泡泡，叭，破了，紧接着肚子收回连续串的咕噜声。
楚曦心都化了，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便被它湿漉漉的手臂缠住了脖子。啊呀，黏死人了，这是只鲛人吗，清楚是只小猫咪嘛，才养了一天，如何就变成这个模样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两人正说着悄悄话，阿谁叫“公子”的人把手放在想杀本身的人颈间，行动就像昨夜给他喂鱼时那样和顺。他俄然暴躁起来，抓着才捕到的鱼狠狠啃了一口，嚼得满嘴鱼鳞咯吱作响。
他舒畅地眯起了眼。
“这小鱼仔，动手也真够狠的。”
元四合不拢下巴，瞪着水池双眼发直。
——腿麻了，转动不得，且他一动鱼尾便缠得更紧了。
刚将戒指戴到指上，便听内里传来一声锋利嘶鸣，稠浊着人的低吼。楚曦一惊，拔出袖间短刃，放轻法度走到庙门前，顿时一愣，那小鲛扑在一人身上，尖牙毕露，利爪掐住那人脖颈，张嘴要咬。
“嗯，一早便交给了信使，现下信鸽都已放出去了。”昆鹏顿了顿，眼圈微红，“公子……”
他在水下抬头望他，只觉这景象莫名熟谙，好似他已瞻仰了他好久，久到他在水下再多待一刻，就会被闷死普通抓心挠肝。
估摸着他走远，元四才将前门翻开。
他爬到岸上，鱼尾弹了一下空中，他便借力窜到了台阶上，推开门钻了出来。房间里满盈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他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就卧着那儿，很温馨，没有发觉到他的到来。
那眸中的瞳孔是棱形的，近看有点骇人。
楚曦暗叹，都说鲛人皆天生貌美，公然不假，小时候就已经如许了，长大必是个倾城倾国的大祸水。
他展开眼，一滴眼泪朝高远的海面上飘去。
半天没有回应，昆鹏抬眼看去，见楚曦面无神采，薄薄的唇没了赤色，一双手却攥成了拳头，指缝里滲出些血来。
他悄悄游近了一点，又游近了一点，却见他们站了起来。
那玄鸦乃国师玄夜的亲信，手腕狠绝，当年就是他带头逼宫，把楚晋王和夫人双双逼死，害得公子没了爹娘，落魄至此，只能在仇敌的荫羽下忍辱偷生，不得不助纣为虐花了十年替暴君绘制那副极乐之景，现在画一完成，他们就明目张胆的来索楚曦的命了。
但见门前立着一年青男人，身着立领窄袖绛紫双鱼长袍，手里一展银扇灿灿生辉，十根手指上八根戴了戒指，非常浮华，一张面孔端得是艳冶柔媚，眉宇却透着一丝煞气，不似来吊丧的，再看他背后，一排十来个黑衣轻甲卫士，活像群起而至的索命乌鸦。
贰内心一沉：“怕是吊丧是假，搜人是真，来得倒快。”
楚曦一觉醒来就感受有点小崩溃。
元四看着他，慎重地点了点头：“老奴明白。”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帮公子办事。”
这小鱼仔如何跑到他床上来了？
这缠了他半边身子的鲛绡又是如何回事？
这个动机在心中号令起来。
“阿谁……”
那人一笑，白牙森冷，收了折扇，朝他一揖：“鄙人乃御前中尉玄鸦。公子曦献身祭天，尸骨无踪，王上心中哀思，欲追封为子爵，故命我们来贵府清算几件衣物，好替他做个衣冠冢。”
碍着他父王的面子，才没向他讨要，厥后父王死了，他王叔便派人明里暗里找他要，他只好借口弄丢了，将这奇石藏在此地。
“啊……”
昨夜那道剑伤哪另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