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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杜浒面前,深深一揖,说道:“杜帮主意如,不知有何见教?”
杜浒听他说得豪放,不由心中一动,他素喜交友豪杰豪杰,自从一见陈国峻,见他英姿飒爽,便生惺惺相惜之意,倘如果平常过节,便算是对他本人的严峻欺侮,也早一笑了之,相偕去喝上几十碗烈酒。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就此放过?他举起一掌,说道:“为人后辈,父母师长的大仇不能不报。你杀我父亲、母亲、寄父、义母、受业恩师,一共五人,我便击你五掌。你受我五掌以后,是死是活,前仇一笔取消。”
便在此时,闪电又是一亮。杜浒伸手到陈国峻脸上一折,动手是一堆软泥,一揉之下,应手而落,电光闪闪当中,他看得清楚,失声叫道:“奉儿,奉儿,本来是你!”
俄然间忽喇一声响,青石桥桥洞底下的河水中钻出一小我来,叫道:“羞也不羞?甚么亲姊姊、亲姊夫了?我偏不去。”此人身形娇小,穿了一身水靠,恰是阿紫。杜浒失手打了奉书一掌以后,全部精力都放在她的身上,
奉书道:“我求你一件事,师父,你肯答允么?”杜浒道:“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奉书道:“我只要一个亲妹子,咱俩自幼儿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担忧她走入了歧途。”杜浒强笑道:“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们找了她来跟你团聚。”奉书悄悄的道:“等我大好了……师父,我就和你到雁门关外骑马打猎、牧牛牧羊,你说,我妹子也肯去吗?”杜浒道:“她天然会去的,亲姊姊、亲姊夫邀她,还不去吗?”
杜浒大声道:“我不恼你,我恼我本身,恨我本身。”说着举起手来,猛击本身脑袋。
杜浒一怔:“怎地他不举掌相迎?又如此不济?”纵身上前,抓住他后领提了起来,心中一惊,耳中霹雷隆雷声不断,大雨泼在他脸上身上,竟无半点知觉,只想:“怎地他变得这么轻了?”
他见奉书秀眉双蹙,又问:“奉儿,你为甚么不欢畅?你不喜好我再杀人么?”奉书道:“不是不欢畅,不知如何,我肚痛得紧。”杜浒伸手搭了搭她脉搏,果觉跳动不稳,脉象暴躁,柔声道:“路上辛苦,只怕受了风寒。我叫这老妈妈煎一碗姜汤给你喝。”
这天午间他脱手相救陈国峻时,提着他身子为时颇久。武功高强之人,手中重量便有一斤半斤之差,也能立时发觉,但这时杜浒只觉陈国峻的身子斗然间轻了数十斤,心中蓦地生出一阵莫名的惊骇,满身出了一阵盗汗。
奉书的左手动了一动,想禁止他不要自击,但提不起手臂,说道:“师父,你答允我,永久永久,不成毁伤本身。”
杜浒又是诧异,又是悲伤,不敢多看,忙将她衣衫拉好,遮住了肩头,
便在此时,见通向小镜湖的路上一人徐行走来,宽袍缓带,恰是陈国峻。
杜浒心道:“莫道你越南陈氏武功卓绝,只怕杜浒这掌力你一掌也接受不起。”说道:“如此看掌。”左手一圈,右掌呼的一声击了出去。
杜浒披上长袍,向青石桥走去。行出五里许,到了河边,只见玉轮的影子倒映河中,西边半天已聚满了黑云,偶尔黑云中射出一两下闪电,照得四野一片敞亮。闪电畴昔,反而理显得黑沉沉地。远处坟地中磷炎颤栗,在草间滚来滚去。
杜浒眼中含泪,听她说话时神智稳定,心中丰了万一的希冀,当即左掌抵住她背心,急运真气,源源输入她体内,盼能挽救大错,右手渐渐解开她衣衫,暴露她的左肩。
杜浒听她说来柔情深至,心下打动,握住她手,说道:“我们只分开这一会儿,又有甚么要紧?奉儿,你待我真好,你的恩典我不知如何酬谢才是。”
杜浒恍然大悟,不由得热泪盈眶,泪水跟着便直洒了下来。
小睡了两个多时候,开门出来,只见新月已斜挂树顶,西北角上却乌云垂垂堆积,看来这一晚多数会有大雷雨。
奉书伏在他的怀里,背心微微起伏。杜浒悄悄抚摩她的头发,心中一片安静暖和,心道:“得妻如此,复有何憾?”顷刻之间,不由得神驰塞上,心飞关外,想起一月以后,便已和奉书在大草原中骑马并驰,打猎牧羊,再也不必防备仇敌侵害,今后无忧无虑,多么清闲安闲?只是那日在聚贤庄中救别性命的黑衣人大恩未报,不免耿耿,然这等大豪杰自是施恩不望报,这平生只好欠了他这番恩典。
这时霹雷隆一声雷响,黄豆大的雨点忽喇喇的洒将下来。
只觉本身四肢百骸再无半点力量,不由自主跪了下来,抱着奉书的双腿。他知刚才这一掌使足了尽力,武林中一等一豪杰豪杰若不出掌相迎,也必经受不起,何况是这个娇怯怯的小奉书?这一掌当然打得她肋骨尽断,五脏震碎,便是薛神医即行施救,那也必难以抢回她的性命了。
奉书微微一笑,说道:“是啊,我原该欢畅。”杜浒见她笑得非常勉强,说道:“今晚杀了此人以后,我们即行北上,到雁门关外驰马打猎、牧牛放羊,再也不踏进关内一步了。唉,奉儿,我在见到陈国峻之前,本曾发誓要杀得他一家鸡犬不留。但见此人倒有义气,心想一人作事一人当,那也不消找他家人了。”奉书道:“你这一念之仁,多积阴德,必有后福。”杜浒纵声长笑,说道:“我这只部下不知已杀了多少人,另有甚么阴德后福?”
陈国峻道:“若非杜帮主脱手相救,段某本日午间便已命丧小镜湖畔,多活半日,全出中间之赐。杜帮首要取鄙人性命,固然脱手便是。”
天上长长的一道闪电掠过,杜浒面前一亮,只见她肩头肤光胜雪,却刺着一殷红如血的红字:“陈”。
奉书道:“不是分开一会儿,我感觉会好久好久。师父,我分开了你,你会孤零零的,我也是孤零零的。最好你立即带我到雁门关外,我们便这么牧牛放羊去。陈国峻的怨仇,再过一年来报不成么?让我先陪你一年。”
杜浒哈哈一笑,鼓起饭碗来空喝一口,他惯于大碗大碗的喝酒,现在碗中空无统统,但这么作个模样,也是好的,说道:“如果我杜浒一人,越南陈家这龙潭虎穴那也闯了,存亡危难,浑不放在心上。但现下有了奉丫头,我要顾问伴随你一辈子,杜浒的性命,那就贵重得很啦。”
电光一闪,半空中又是霹雷隆一个轰隆打了下来,雷助掌势,杜浒这一掌击出,真具六合风雷之威,砰的一声,正击在陈国峻胸口。但见他安身不定,直摔了出去,折的一声撞在青石桥雕栏上,软软的垂着,一动也不动了。
奉书斜倚在桥雕栏上,身子渐渐滑了下来,跌在杜浒身上,低声说道:“师父,我……我……好生对你不起,你恼我吗?”
杜浒森然道:“你何故又去害我寄父乔三槐佳耦,害死我恩师玄苦大师?”
奉书低声道:“师父,你解开我衣服,看一看我的左肩。”杜浒和她关山万里,同业同宿,始终以礼矜持,这时听她叫本身解她衣衫,倒是一怔。奉书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我……我……满身都是你的。你看一看……看一看我左肩,就明白了。”
杜浒微微侧头,斜睨着他,一股肝火猛地在胸中烧将上来,说道:“陈王爷,我约你来此的企图,莫非你竟然不知么?”
蓦地里电光一闪,霹雷隆一声大响,一个轰隆从云堆里打了下来。杜浒展开眼来,心道:“转眼大雨便至,快半夜了吧?”
姜汤还没煎好,奉书身子不住颤栗,颤声道:“我冷,好冷。”杜浒甚是顾恤,除下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奉书道:“师父,你今晚得报大仇,了结这个大心愿,我本该陪你去的,只盼待会身子好些。”杜浒道:“不!不!你在这儿歇歇,睡了一觉醒来,我已取了陈国峻的首级来啦。”
杜浒越走越快,未几时已到了青石桥头,一瞧北斗方位,见时候尚早,不过二更时分,心想:“为了要报大仇,我竟这般沉不住气,竟然早到了一个更次。”他平生中与人约会以性命相拚,也不知有过多少次,对方武功阵容比之陈国峻更强的也实在很多,今晚却异乎平常的心中不安,少了以往那一股一往无前、决一死战的豪气。
奉书叹了口气,道:“我好难堪,师父,我真是没有体例。我不能陪你了。我很想陪着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跟你分开……你……你一小我这么孤单孤傲,我对你不起。”
杜浒大呼:“你为甚么?为甚么?为甚么?”
杜浒悄悄抚着她头上的柔发,说道:“好轻易撞见了他,今晚报了此仇,我们再也不加中原了。陈国峻的武功远不及我,他也不会使‘六脉神剑’,但若过得一年再来,那便要上越南去。越南陈家妙手甚多,赶上了精通‘六脉神剑’的妙手,你师父就多数要输。不是我不听你的话,这中间实有很多难处。”
陈国峻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为了当年雁门关外之事,我误听奸人之言,受人播弄,伤了令堂的性命,累得令尊他杀身亡,实是大错。”
杜浒和奉书寻到一家农家,买些米来煮了饭,又买了两只鸡熬了汤,饱餐一顿,只是有饭无酒,不免有些绝望。他见奉书仿佛满怀苦衷,一向不开口说话,问道:“我寻到了大仇敌,你该当为我欢畅才是。”
杜浒道:“嘿,你倒是条爽快男人,你本身子断,还是须得由我脱手。”
奉书点了点头,低声道:“不错,我不该请你过一年再去越南找他报仇。你孤身深切虎穴,千万不成。”
目睹天气垂垂黑了下来,奉书伏在他怀中,已然沉甜睡熟。杜浒拿出三钱银子,给了那家农家,请他腾了一间空房出来,抱着奉书,放在床上,给她盖上了被,放下了账子,坐在那农家堂上闭目养神,不久便沉甜睡去。
陈国峻缓缓点头,凄然道:“我只盼能讳饰此事,岂知越陷越深,终至难以自拔。”
立在桥边,眼看河水在桥下缓缓流过,心道:“是了,以往我独来独往,无牵无挂,今晚我心中却多了一个奉儿。嘿,这真叫做后代情长、豪杰气短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底平增了几分柔情,嘴边暴露一丝浅笑,又想:“如果奉儿陪着我站在这里,那可有多好。”他知陈国峻的武功和自已差得太远,今晚的拚斗不须挂怀胜负,目睹约会的时候未至,便坐在桥边树下凝神吐纳,垂垂的灵台中一片空明,更无邪念。
杜浒挽了奉书之手,头也不回的迳自去了。
陈国峻苦笑道:“一条命只换一掌,陈某遭报未免太轻,深感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