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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斜身退步,挥剑往他手掌上格去,叫道:“谨慎了!”杜浒笑道:“不消客气,我挡不住时自会拔剑。”奉书嗔道:“你竟敢用白手斗我的‘玉女剑十九式’?”杜浒笑道:“现下你还没练成。练成以后,我白手便不能了。”奉书这些日子中苦练“玉女剑十九式”,自发剑术大进,纵与江湖上一流妙手比拟,也已不输于人,是以十几日不上崖,企图便是要不泄漏了风声,好得一鸣惊人,让杜浒大为佩服,不料他竟非常轻视,只以一双肉掌来接本身的“玉女剑十九式”,当上面孔一板,说道:“我剑下如果伤了你,你可莫怪,也不能跟爹爹妈妈说。”
杜浒微感吃惊,喜道:“你肇端练‘玉女剑十九式’了?嗯,那的确是非常繁复的剑法。”言下顿时豁然,这套“玉女剑”虽只一十九式,但每一式都是窜改繁复,倘若记不清楚,连一式也不易使全。他曾听师父说:“这玉女剑十九式大旨在于变幻奇妙,跟本派侧重以气驭剑的法门很有分歧。女弟子体力较弱,赶上劲敌之时,可凭此剑法以巧胜拙,但男弟子便不必学了。”是以杜浒也没学过。凭奉书此时的功力,仿佛还不该练此剑法。当日杜浒和奉书以及其他几个师兄妹同看师父、师娘拆解这套剑法,师父连使各家各派的分歧剑法打击,师娘始终以这“玉女剑十九式”抵挡,一十九式玉女剑,竟然和十余门剑法的数百招高超剑招斗了个旗鼓相称。当时众弟子瞧得神驰目炫,大为赞叹,奉书便央着母亲要学。岳夫人道:“你年纪还小,一来功力不敷,二来这套剑法过分伤脑费心,总获得了二十岁再学。再说,这剑法专为禁止别派剑招之用,如果单是由本门师兄妹跟你拆招,练来练去,变成专门禁止华山剑法了。冲儿的杂学很多,记得很多娘家剑法,等他将来跟你拆招习练罢。”这件事畴昔已近两年,而后一向没提起,不料师娘竟教了她。杜浒道:“可贵师父有这般好兴趣,每日跟你拆招。”这套剑法重在随机应变,决不成拘泥于招式,一上手练便得拆招。华山派中,只要岳不群和杜浒博辨认家剑法,奉书要练“玉女剑十九式”,势须由岳不群亲身出马,每天跟她喂招。奉书脸上又是微微一红,内疚道:“爹爹才没工夫呢,是小林子每天跟我喂招。”杜浒奇道:“林师弟?他晓得很多别家剑法?”奉书笑道:“他只晓得一门他家传的辟邪剑法。爹爹说,这辟邪剑法能力固然不强,但变招奇异,大有能够鉴戒之处,我练‘玉女剑十九式’,无妨由对抗辟邪剑法肇端。”杜浒点头道:“本来如此。”
奉书转头向山谷瞧了一眼,叫道:“这把剑,这把剑!”杜浒又是一惊,晓得小师妹的长剑是一口断金削铁的利器,叫做“碧水剑”,三年前师父在浙江龙泉得来,小师妹一见之下爱不释手,向师父连求数次,师父始终不给,直至本年她十八岁生日,师父才给了她当生日礼品,这一下堕入了深谷,再也难以取回,今次当真是铸成大错了。
杜浒早盼得头颈也长了,这十几日中,向送饭来的陆大有问起小师妹,陆大有神采老是有些古怪,说话不大天然。杜浒心下起疑,却又问不出半点端倪,问得急了,陆大有便道:“小师妹身子很好,每日里练剑勤奋得很,想是师父不准她上崖来,免得打搅了大师哥的功课。”他日等夜想,蓦地见奉书,如何不喜?只见她神采奕奕,比抱病之前更显得鲜艳婀娜,心中不由涌起一个动机:“她身子早已大好了,怎地隔了这很多日子才上崖来?莫非是师父、师娘不准?”奉书见到杜浒目光中困感的眼神,脸上俄然一红,道:“大师哥,这么多天没来看你,你怪我不怪?”杜浒道:“我怎会怪你?定是师父、师娘不准你上崖来,是不是?”奉书道:“是啊,妈教了我一套新剑法,说这路剑法窜改繁复,我倘若上崖来跟你谈天,便用心了。”杜浒道:“甚么剑法?”奉书道:“你倒猜猜?”杜浒道:“‘养吾剑’?”奉书道:“不是。”杜浒道:“‘希夷剑’?”奉书点头道:“再猜?”杜浒道:“莫非是‘淑女剑’?”奉书伸了伸舌头,道:“这是妈的拿抄本领,我可没资格练‘淑女剑’。跟你说了罢,是‘玉女剑十九式’!”言下甚是对劲。
奉书道:“昨儿我帮妈裹了一日粽子,内心想,我要拿几只粽子来给你吃就好啦。哪晓得本日妈没等我开口,便说:‘这篮粽子,你拿去给冲儿吃。’当真意想不到。”杜浒喉头一酸,心想:“师娘待我真好。”奉书道:“粽子刚煮好,还是热的,我剥两只给你吃。”提着粽子走进石洞,解开粽绳,剥开了粽箬。
奉书道:“大师哥,你不欢畅吗?”杜浒道:“没有!我怎会不欢畅?你修习本门的一套上乘剑法,我为你欢畅还来不及呢,怎会不欢畅了?”奉书道:“但是我见你脸上神情,明显很不欢畅。”杜浒强颜一笑,道:“你练到第几式了?”奉书不答,过了好一会,说道:“是了,本来娘说过叫你帮我喂招的,当今要小林子喂招,是以你不肯意了,是不是?但是,大师哥,你在崖上一时不能下来,我又心急着想早些练剑,是以不能等你了。”杜浒哈哈大笑,道:“你又来讲孩子话了。同门师兄妹,谁给你喂招都是一样。”他顿了一顿,笑道:“我晓得你宁肯要林师弟给你喂招,不肯要我陪你。”奉书脸上又是一红,道:“胡说八道!小林子的本领和你比拟,那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要他喂招有甚么好?”杜浒心想:“林师弟入门才几个月,就算他当真有绝顶的聪明,能有多大气候?”说道:“要他喂招天然大有好处。你每一招都杀得他没法还手,岂不是欢愉得很?”奉书格格娇笑,说道:“凭他的三脚猫辟邪剑法,还想还手吗?”杜浒素知小师妹非常要强好胜,猜想她跟林平之拆招,这套新练的剑法天然使来得心应手,招招都占上风,此人武功寒微,确是最好的敌手,当下愁闷之情立去,笑道:“那么让我来给你过几招,瞧瞧你的‘玉女剑十九式’练得如何了。”奉书大喜,笑道:“好极了,我明天……明天上崖来就是想……”害羞一笑,拔出了长剑。杜浒道:“你明天上崖来,便是要将新学的剑法试给我看,好,脱手罢!”奉书笑道:“大师哥,你剑法一向强过我,但是等我练成了这路‘玉女剑十九式’,就不会受你欺负了。”杜浒道:“我几时欺负过你了?当真冤枉好人。”奉书长剑一立,道:“你还不拔剑?”杜浒笑道:“且不忙!”左手摆个剑诀,右掌迭地窜出,说道:“这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这一招叫做‘松涛如雷’!”以掌作剑,向奉书肩头刺了畴昔。
杜浒笑道:“这个天然,你极力发挥,倘若剑底包涵,便显不出实在本领。”说着左掌俄然呼的一声劈了出去,喝道:“谨慎了!”奉书吃了一惊,叫道:“怎……如何?你左手也是剑?”杜浒刚才这一掌倘若劈得实了,奉书肩头已然受伤,他回力不发,笑道:“青城派有些人使双剑。”奉书道:“对!我曾见到有些青城弟子佩带双剑,这可忘了。看招!”回了一剑。
奉书道:“我却不时见到你的。”杜浒奇道:“你不时见到我?”奉书道:“是啊,我抱病之时,一合眼,便见到你了。那一日发热发得最短长,妈说我老说梦话,尽是跟你说话。大师哥,妈晓得了那天早晨我来陪你的事。”杜浒脸一红,心下有些错愕,问道:“师娘有没活力?”奉书道:“妈没活力,不过……不过……”说到这里,俄然双颊飞红,不说下去了,杜浒道:“不过如何?”奉书道:“我不说。”杜浒见她神态内疚,心中一荡,忙平埋头神,道:“小师妹,你大病刚好了点儿,不该这么早便上崖来。我晓得你身子垂垂安好了,五师弟、六师弟给我送饭的时候,每天都说给我听的。”奉书道:“那你为甚么还如许瘦?”杜浒笑了笑,道:“你病一好,我马上便胖了。”
杜浒见她这一剑来势飘忽,似是“玉女剑”的上乘招数,赞道:“这一剑很好,就是还不敷快。”奉书道:“还不敷快?再快,可割下你的膀子啦。”杜浒笑道:“你倒割割看。”右手成剑,削向她左臂。
当日傍晚,高根明送饭上来,说道奉书受了风寒,发热不退,卧病在床,却挂记取大师哥,命他送饭之时,最要紧别忘了带酒。杜浒吃了一惊,极是担忧,知她昨晚摔了那一交,受了惊吓,恨不得奔下崖去看望她病势。他固然饿了两天一晚,但拿起碗来,竟是喉咙哽住了,难以下咽。高根明晓得大师哥和小师妹两情爱悦,一听到她有病,便焦炙万分,劝道:“大师哥却也不须过分担忧,昨日天下大雪,小师妹定是贪着玩雪,乃至受了些凉。我们都是修习内功之人,一点小小风寒,碍得了甚么,服一两剂药,那便好了。”岂知奉书这场病却生了十几天,直到岳不群佳耦回山,以内功替她驱除风寒,这才垂垂病愈,到得她又再上崖,倒是二十余日以后了。两人隔了这么久见面,均是悲喜交集。奉书凝睇他的脸,惊道:“大师哥,你也生了病吗?怎地瘦得这般短长?”杜浒摇点头,道:“我没抱病,我……我……”奉书陡地觉悟,俄然哭了出来,道:“你……你是挂念着我,乃至瘦成这个模样。大师哥,我现下全好啦。”杜浒握着她手,低声道:“这些日来,我日日夜夜望着这条路,就只盼着这一刻的光阴,谢天谢地,你终究来了。”
奉书左足在地下蹬了两下,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回身便走
奉书心下着恼,运剑如风,将这数日来所练的“玉女剑十九式”一式式使出来。这一十九式剑法,她记到的还只九式,而这九式当中真正能用的不过六式,但单是这六式剑法,已然颇具能力,剑锋所指之处,真使杜浒不能过分逼近。杜浒绕着她身子游斗,每逢向前抢攻,老是给她以凌厉的剑招逼了出来,有一次向后急跃,背心竟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重重撞了一下。奉书甚是对劲,笑道:“还不拔剑?”杜浒笑道:“再等一会儿。”引着她将“玉女剑”一招招的使将出来,又斗半晌,目睹她翻来覆去,所能使的只是六式,心下已是了然,俄然间一个踏步上前,右掌劈出,喝道:“松风剑的煞手,谨慎了。”掌如甚是沉重。奉书见他手掌向本身头顶劈到,仓猝举剑上撩。这一招正在杜浒的意中,左手疾伸而前,中指弹出,当的一声,弹在长剑的剑刃之上。奉书虎口剧痛,把捏不定,长剑脱手飞出,滴溜溜的向山谷中直堕下去。奉书神采惨白,呆呆的瞪着杜浒,一言不发,上颚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杜浒叫声“啊哟!”仓猝冲到崖边,那剑早已落入了上面千丈深谷。无影无踪。俄然之间,只见山崖边青影一闪,仿佛是一片衣角,杜浒定神看时,再也看不见甚么,心下怦怦而跳,暗道:“我如何了?我如何了?跟小师妹比剑过招,不知已有过几千百次,我老是让她,从没一次如本日的脱手不包涵。我做事可越来越荒唐了。”
奉书道:“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日子中到底你每餐吃几碗饭?六猴儿说你只喝酒,不用饭,劝你也不听,大师哥,你……为甚么不本身保重?”说到这里,眼眶儿又红了。杜浒道:“胡说,你莫只听他。非论说甚么事,六猴儿都爱加上三分虚头,我那里只喝酒不用饭了?”说到这里,一阵北风吹来,奉书机警伶的打了个寒噤。实在合法酷寒,危崖四周受风,并无树木讳饰,华山之巅本已非常酷寒,这崖上更加冷得短长。杜浒忙道:“小师妹,你身子还没大好,这时候千万不能再着凉了,快快下崖去罢,等哪一日出大太阳,你又非常结实了,再来瞧我。”奉书道:“我不冷。这几天不是刮风,便是下雪,要等大太阳,才不知比及几时呢。”杜浒急道:“你再抱病,那如何办?我……我……”奉书见他描述蕉萃,心想:“我倘若真的再病,他也非病倒不成。在这危崖之上,没人奉侍,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只得道:“好,那么我去了。你千万保重,少喝些酒,每餐吃三大碗饭。我去跟爹爹说,你身子不好,该得补一补才是,不能老是茹素。”杜浒浅笑道:“我可不敢犯戒吃荤。我见到你病好了,内心欢乐,过不了三天,顿时便会胖起来。好妹子,你下崖去吧。”奉书目光中含情脉脉,双颊晕红,低声道:“你叫我甚么?”杜浒颇感不美意义,道:“我冲口而出,小师妹,你别见怪。”奉书道:“我怎会晤怪?我喜好你如许叫。”杜浒心口一热,只想张臂将她搂在怀里,但随即心想:“她这等候我,我当敬她重她,岂可冒渎了她?”忙转过了头,柔声道:“你下崖时一步步的渐渐走,累了便歇一会,可别像平时那样,一口气奔下崖去。”奉书道:“是!”渐渐转过身子,走到崖边。杜浒听到她脚步声渐远,回过甚来,见奉书站在崖下数丈之处,怔怔的瞧着她。两人这般四目交投,凝睇很久。杜浒道:“你渐渐走,这该去了。”奉书道:“是!”这才真的回身下崖。这一天中,杜浒感到了平生从未经历过的欢乐,坐在石上,忍不住本身笑出声来,俄然间纵声长啸,山谷鸣响,这啸声中仿佛在叫唤:“我好欢乐,我好欢乐!”第二日天又下雪,奉书公然没再来。杜浒从陆大有口中得知她复原甚快,一天比一天矫健,不堪之喜。过了二十余日,奉书提了一篮粽子上崖,向杜浒脸上凝睇了一会,浅笑道:“你没骗我,果然胖很多了。”杜浒见她脸颊上模糊透出赤色,也笑道:“你也大好啦,见到你如许,我真高兴。”奉书道:“我每天吵着要来给你送饭,但是妈说甚么也不准,又说气候冷,又说湿气重,倒好似一上思过崖来,便会送了性命普通。我说大师哥日日夜夜都在崖上,又不见他抱病。妈说大师哥内功高强,我怎能和他比拟。妈背后赞你呢,你欢畅不欢畅?”杜浒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常驰念师父、师娘,只盼能早点见到他两位一面。”
杜浒闻到一阵暗香,见奉书将剥开了的粽子递过来,便接过咬了一口。粽子虽是素馅,但草菇、香菌、腐衣、莲子、豆瓣等物混在一起,滋味鲜美。奉书道:“这草菇,小林子和我前日一起去采来的……”杜浒问:“小林子?”奉书笑了笑,道:“啊,是林师弟,比来我一向叫他小林子。前天他来跟我说,东边山坡的松树下有草菇,陪我一起去采了半天,却只采了小半篮儿。固然未几,滋味却好,是不是?”杜浒道:“当真鲜得紧,我几乎连舌头也吞了下去。小师妹,你不再骂林师弟了吗?”奉书道:“为甚么不骂?他不听话便骂。只是迩来他乖了些,我便少骂他几句。他练剑勤奋,有进步时,我也嘉奖他几句:‘喏,喏,小林子,这一招使得还不错,比明天好很多了,就是还不敷快,再练,再练。’嘻嘻!”杜浒道:“你在教他练剑么?”奉书道:“嗯!他说的福建话,师兄师姊们都听不大懂,我去过福州,晓得他话,爹爹就叫我闲时指导他。大师哥,我不能上崖来瞧你,闷得紧,归正没事,便教他几招。小林子倒也不笨,学得很快。”杜浒笑道:“本来师姊兼做了师父,他天然不敢不听你的话了。”奉书道:“当真听话,却也不见得。明天我叫他陪我去捉山鸡,他便不肯,说那两招‘白虹贯日’和‘天绅倒悬’还没学好,要抓紧练习。”杜浒微感惊奇,道:“他上华山来还只几个月,便练到‘白虹贯日’和‘天绅倒悬’了?小师妹,本派剑法须得按部就班,可不能躁进。”奉书道:“你别担忧,我才不会乱教他呢。小林子要强好胜得很,日也练,夜也练,要跟他闲谈一会,他老是说不了三句,便问到剑法上来。旁人要练三个月的剑法,他只半个月便学会了。我拉他陪我玩儿,他老是不肯爽利落快的陪我。”杜浒沉默不语,俄然之间,心中出现了一股说不出的滋扰,一只粽子只吃了两口,手中拿着半截粽子,只感一片茫然。奉书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大师哥,你把舌头吞下肚去了吗?怎地不说话了?”杜浒一怔,将半截粽子送到口中,本来非常暗香鲜美的粽子,粘在嘴里,竟然没法下咽。奉书指住了他,格格娇笑,道:“吃得这般性急,粘住了牙齿。”杜浒脸现苦笑,尽力把粽子吞下咽喉,心想:“我恁地傻!小师妹爱玩,我又不能下崖,她便拉林师弟作伴,那也平常得很,我竟这等吝啬,为此介怀!”言念及此,顿时心平气和,笑道:“这只粽子定是你裹的,可裹得真粘,可将我的牙齿和舌头都粘在一起啦。”奉书哈哈大笑,隔了一会,说道:“不幸的大师哥,在这崖上下狱,馋成了这副模样。”此次她过了十余日才又上崖,酒饭以外又有一只小小竹篮,盛着半篮松子、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