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家燕子傍谁飞

216|0142

黄、郭二人骑马押在轿后。直行出十余丈,奉书这才纵马快奔,叫道:“师父,我们走罢!”两人驰出一程,转头望来,只见那对胖佳耦兀自抬轿行走,不敢放下,两人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奉书道:“这胖女人如此可爱,生得又丢脸,本来倒挺合用。我原想捉了她去,给丘处机做老婆,只可惜我打不过那牛鼻子。”杜浒大奇,问道:“如何给丘道长做老婆?他不会要的。”奉书道:“他当然不肯要。但是他却不想想,你说不肯娶穆女人,他怎地又硬逼你娶她?哼,等哪一天我武功强过这牛鼻子老道了,定要硬逼他娶个又恶又丑的女人,叫他尝尝被逼娶老婆的滋味。”

小红马一阵奔驰,离燕京已数十里之遥,奉书才收缰息马,跃下地来。杜浒跟着上马,那红马不住将头颈在他腰里挨擦,非常亲热。两人手拉动手,冷静相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提及。

这一来,那瘦子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下只叫:“女大王饶命!我……我有银子!”奉书板起了脸,喝道:“谁要你银子?这女人是谁?”那瘦子道:“是……是我夫人!我……我们……她回娘家……回娘家探亲。”奉书道:“你们两个又壮又胖,干吗本身不走路?要饶命不难,只须听我叮咛!”那瘦子道:“是,是,听女人大王叮咛。”

这一日来到京东西路袭庆府泰宁军地界,时近端阳,天时已非常酷热。两人纵马驰了半天,一轮红日直照头顶,杜浒与奉书额头与背上都出了汗。大道上灰尘飞扬,粘得脸上腻腻的甚是难受。奉书道:“我们不赶道了,找个阴凉的处所歇歇罢。”杜浒道:“好,到前面镇甸,泡一壶茶喝了再说。”

她听到了奉书那句话,竖起一对浓眉,恶狠狠地瞪目而视,粗声说道:“有甚么好瞧?”奉书籍就故意肇事,对方自行起衅,恰是求之不得,勒住小红马拦在当路,笑道:“我瞧你身材苗条,可俊得很哪!”俄然一声呼喊,提起马缰,小红马蓦地里向肩舆直冲畴昔。两名轿夫大吃一惊,齐叫:“啊也!”当即摔下轿杠,向旁逃开。肩舆翻倒,那胖妇人骨碌碌的从轿中滚将出来,摔在通衢正中,叉手舞腿,再也爬不起来。

杜浒正在呆呆的入迷,也不接过,俄然说道:“奉儿,非如许不成!”奉书给他吓了一跳,道:“甚么啊?”杜浒道:“我们归去,见我师兄们去。”奉书惊道:“归去?我们一起归去?”杜浒道:“嗯。我要牵着你的手,对马道长他们说道:奉儿不是妖女……”一面说,一面拉着奉书的小手,昂起了头,斩钉截铁般说着,仿佛柯镇恶、马钰等就在他面前:“但是,奉儿……奉儿可不是小妖女,她是很好很好的女人……很好很好的……”贰心中有无数言辞要为奉书辩白,但话到口头,却除了说她“很好很好”以外,更无别语。

一起探听,途人都说没见到全真三子、江南六怪那样的人物。杜浒好生绝望。奉书道:“八月中秋大伙儿在嘉兴烟雨楼相会,当时必可见到你众位师父。你要说我‘很好,很好’,当时再说不迟。”杜浒道:“到中秋节足足另有半年。”奉书笑道:“这半年中咱俩到处玩耍,岂不甚妙?”

杜浒哑然发笑,本来她心中在打这个主张,过了半晌,说道:“奉儿,穆女人并不是又丑又恶,不过我只娶你。”奉书嫣然一笑,道:“你不说我也晓得。”

。杜浒发挥擒拿法抓去,但鱼儿身上好滑,当即溜脱,在地上翻滚乱跳。奉书鼓掌大笑,叫道:“师父,下来游水。”杜浒发展大漠,不识水性,笑着点头。奉书道:“下来,我教你。”杜浒见她在水里玩得风趣,因而脱下外套,一步步踏入水中。奉书在他脚上一拉,他站立不稳

奉书听他管本身叫“女人大王”,感觉挺是新奇,噗哧一笑,说道:“两个轿夫呢?另有这小丫环,你们三个都坐进肩舆去。”三人不敢违拗,扶起了倒在路中间的肩舆,钻了出来。幸亏三人身材肥胖,加起来只怕还没那胖妇人肥大,坐入轿中却也不如何挤迫。

奉书籍来心中凄苦,听了他这句赛过千言信誓、万句盟约的话,俄然间满腔都是信心,只觉两颗心已紧紧结在一起,天下再没甚么人、甚么力道能将两人拆散,心想:“对啦,最多是死,莫非另有比死更短长的?”说道:“师父,我永久听你话。咱俩死也不分开。”杜浒喜道:“本来嘛,我说你是很好很好的。”

奉书右手持缰,左手伸过来拉住了杜浒的手。两人固然别离不到半日,但刚才一在室内,一在窗外,都是胆战心惊,忧?焦炙,唯恐有失,这时相聚,如同劫后相逢普通。杜浒心中迷含混糊,自发逃离大大不该,但想到要舍却怀中这个比本身性命还亲的奉儿,而后永不见面,那是宁肯断首沥血,也决计不能服从之事。

两人吃了牛肉,那小红马也吃饱了草,两人上马向来路归去,未牌稍过,已来到小客店前。杜浒牵了奉书的手,走进店内。那店伴得过杜浒的银子,见他返来,满脸堆欢的迎上,说道:“您老好,那几位都出京去啦。跟您筹措点儿甚么吃的?”杜浒惊道:“都去啦?留下甚么话没有?”店伴道:“没有啊。他们向南走的,走了不到两个时候。”杜浒向奉书道:“我们追去。”两人出店上马,向南追随,但始终不见三子六怪的踪迹。杜浒道:“只怕师父们走了另一条道。”因而催马重又转头。那小红马也真神骏,固然一骑双乘,还是来回奔驰,不见疲态。

说话之间,两乘马追近了前面一顶肩舆、一匹毛驴。见驴上骑的是个大瘦子,穿件紫酱色熟罗袍子,手中拿着把明白扇不住挥动,那匹驴子偏生又瘦又小,给他二百五六十斤重的身子压得一跛一拐,行动维艰。肩舆四周轿帷都翻起了通风,轿中坐着个身穿粉红衫子的肥胖妇人,无独占偶,两名轿夫竟也是普通的身材肥胖,走得气喘吁吁。轿旁驰名丫环,手持葵扇,不住的给轿中胖妇人打扇。

奉书却已勒定小红马,鼓掌大笑。她开了这个打趣,本想回马便走,不料那骑驴的大瘦子挥起马鞭向她猛力抽来,骂道:“那里来的小浪蹄子!”那胖妇人横卧在地,口中更是污言秽语滚滚不断。奉书左手伸出,抓住了那瘦子抽来的鞭子顺手一扯,那瘦子顿时摔下驴背。奉书提鞭夹头夹脑的向他抽去,那胖妇人大呼:“有女强盗啊!打死人了哪!女能人拦路打劫啦!”奉书一不做、二不休,拔出峨嵋钢刺,弯下腰去,嗤的一声,便将她左耳割了下来。那胖妇人顿时满脸鲜血,杀猪似的大呼起来。

奉书道:“好,本日轮到你们两个做做轿夫,把肩舆抬起来!”那胖妇人道:“我……我只会坐肩舆,不会抬肩舆!”奉书将钢刺在她鼻子上平拖而过,喝道:“你不会抬肩舆,我可会割鼻子。”那胖妇人只道鼻子又已给她割去,大呼:“哎唷,痛死人啦!”奉书喝道:“你抬不抬?”那瘦子先行抬起了轿杠,说道:“抬,抬!我们抬!”那胖妇人无法,只得矮身将另一端轿杠放上肩头,挺身站起。这对财主佳耦平时补药吃很多了,身籽实在矫健,抬起肩舆迈步而行,竟然抬得有板有眼。奉书和杜浒齐声喝采:“抬得好!”

这三人连同杜浒和那瘦子佳耦,六对眼睛都怔怔的瞧着奉书,不知她有何古怪主张。奉书道:“你们伉俪平时作威作福,仗着有几个臭钱便逼迫贫民。眼下赶上了‘女人大王’,要死还是要活?”这时那胖妇人早就停了叫唤,左手按住了脸畔伤口,与那瘦子齐声道:“要活,要活,女人大王饶命!”

小睡半晌,天涯渐白,江边农家小屋中一只公鸡振吭长鸣。奉书打了个呵欠醒来,说道:“好饿!”发足往小屋奔去,不一刻腋下已夹了一只肥至公鸡返来,笑道:“我们走远些,别让仆人瞧见。”两人向东行了里许,小红马乖乖的自后跟来。奉书用峨嵋钢刺剖了公鸡肚子,将内脏洗剥洁净,却不拔毛,用水和了一团泥裹住鸡外,生火烤了起来。烤得一会,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湿泥干透,剥去干泥,鸡毛随泥而落,鸡肉白嫩,浓香扑鼻。

杜浒本就生性旷达,又是少年贪玩,何况成心中人相伴,不由心对劲足,当下鼓掌道好。两人赶到一个小镇,住了一宵,次日买了一匹高头白马。杜浒必然要骑白马,把红马让给奉书乘坐。两人按辔缓行,一起游山玩水,乐也融融,或郊野间并肩而卧,或村店中同室而居,固然情深爱笃,但两小无猜,不涉猥亵。奉书固不觉得异,杜浒亦觉本该如此。

奉书起先感觉好笑,听到厥后,不由非常打动,轻声道:“师父,他们恨死了我,你多说也没用。别归去吧!我跟你到深山里、海岛上,到他们永久找不到的处所去过一辈子。”杜浒心中一动,随即正色道:“奉儿,我们非归去不成。”奉书叫道:“他们必然会生生拆开我们。咱俩今后可不能再见面啦。”杜浒道:“咱俩死也不分开。”

但即使一言不发,两心相通,相互早知对方情意。隔了很久很久,奉书悄悄放下杜浒的手,从马旁革囊中取出一块汗巾,到小溪中沾湿了,交给杜浒抹脸。

奉书嫣然一笑,从革囊中取出一大块生牛肉来,用湿泥裹了,找些枯枝,生起火来,说道:“让小红马息一忽儿,我们打了尖就归去。”

奉书催马前行,赶过这行人七八丈,勒马转头,向着肩舆劈面畴昔。杜浒奇特:“你干甚么?”奉书叫道:“我瞧瞧这位太太的模样。”凝目向轿中望去,只见那胖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髻上插一枝金钗,鬓边戴了朵老迈红绒花,一张脸盆也似的大圆脸,嘴阔眼细,两耳招风,鼻子扁平,似有若无,□□涂得厚厚地,却给额头流下来的汗水划出了好几道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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