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怙势招殃杨氏赤族 逞凶灭纪贾后废姑(2)
贾后恐太后救父，作为内应，即派亲信密往监守，公然得太后帛书，自宫中射出城外，上面写着“救太傅者有赏”六字。因扬言：“太后与骏同反，大众不得妄从！”太后造反，自古罕闻。东安公繇，已率殿中兵围烧骏第，又令兵弩手等，分登阁上，环射骏门。骏与家眷，俱不得出走。繇麾众掩入，四周搜索，顺手捕戮，约不下百余人，独不见有杨骏。再往马厩中访拿，始觉有人蜷伏厩隅，群呼不该，各用戟攒刺出来，但听得几声惨号，已是溅血成红，死于非命。兵士拖尸出认，不是别人，恰是前日赫声濯灵的杨太傅。争权夺利者其视诸。孟观李肇，又分收杨珧、杨济、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骏、东夷校尉文鸯等，俱至市曹斩首，各夷三族，共死数千人。杨珧临刑时，呼东安公繇，憘声与语道：“表在石函，可问张华。”回应第四回。繇置诸不睬。贾氏族党，又促使行刑，珧尚号叫不止，蓦闻砉然一声，头破脑裂，方倒地而死。滑头无益。
读此回，令人愤又令人叹，悍哉！贾南风，何凶暴至此？自来称悍后者，莫如吕武，然吕雉有相夫建国之才，故渐得预政；武曌有盅主倾城之色，故渐得弄权。何物贾氏才不敷以驭众，色不敷以动听，乃一为皇后，便置杨骏于死地！骏虽有自取之咎，然其罪不过专擅而止，诬以大逆，戮及亲党，宁非罪轻罚重乎？杨太后深居宫中，本无罪过，飞箭示赏，志在全父，焉有父女之亲，而坐视不救者？贾南风乃借此构陷，唆动群臣，妇可废姑，伦常扫地。骏妻庞氏，为太后生母，又复为悍后所戮。前人谓貌美者心毒，不料丑黑如南风，其毒亦如果其甚也！至若满廷王公，不能与丑妇相争，反从而助其虐，是更不值一唾也已！
逆臣杨骏，借外戚之资，居冢宰之任，陛下既居谅暗，委以重权，至乃阴图凶逆，布树私党。皇太后内为唇齿，协同逆谋，祸衅既彰，背捍诏命，阻兵负众，血刃宫省，而复流书募众，以奖凶党，上背祖宗之灵，下绝亿兆之望。昔文姜与乱，《春秋》所贬，吕宗畔戾，高后降配，宜废皇太后为峻阳庶人，觉得大逆不道者戒！
汲郡有高士孙登，营窟北山。夏时编草为裳，夏季用发自复，好读《易》操琴，见人辄笑。杨骏在日，尝闻登名，遣使征召。登不肯就征，已而自至骏第，骏赐与金帛，俱推却不受，又改赠布被，登携被出门外，顺手乱劈，大喊道：“斫斫刺刺。”及被皆扯碎，又奄卧道旁，作已死状。自骏以下，俱目登为疯人，听他僵毙，越宿出视，竟不知去处。既而温县又有一狂徒，自造四语，歌诸市上云：“光光文长，大戟为墙，毒药虽行，戟还自伤。”当时俱莫名其妙。至骏居内府，用戟为卫，死时又被戟攒刺，始知狂徒也是高人。就是孙登行动，统有先觉，不过未曾道破，转令人索解无从呢。骏既诛死，遗骸委弃，无人敢收，惟太傅舍人阎纂，不忘故主，挺身独出，替他棺殓，却也何尝遭诛。是夕刑赏大权，统出自东安公繇。繇为琅琊王伷第三子，伷平吴后，恭俭自处，病殁青州。宗子觐秉承父爵，又不永年。觐子睿嗣，就是将来的东晋元帝。预伏后文。繇得受封东安公，曾官散骑常侍，此次应诏除骏，威振表里，太子太傅王戎与语道：“大事已成，而后当谢权远势，毋蹈复辙。”繇不能从。越宿乃奉诏大赦，复改永平元年为元康元年。贾后矫制，使后将军荀悝，徙杨太后至永宁宫。特全太后母庞氏生命，许与太后同居，暗中复调拨群臣，纠弹太后。群臣趋炎附势，不敢抗命，遂联衔上奏道：
蟠根未固先戕叶，怎奈南风再折枝。
危厦何堪一木支，材庸器小更难持。
毕竟宗室外戚，有无抵触，容至下回再表。
散骑常侍段广闻变，急驰入见帝，跪伏座前，且泣且语道：“杨骏受恩先帝，竭忠辅政，且大哥无子，岂有反理？愿陛下谨慎后行！”惠帝不答。广知无可言，因即趋出，报知杨骏。骏已得内变音耗，忙召众官入商，主簿朱振献议道：“今内变猝起，定由阉竖为贾后设谋，倒霉公家。公宜亟率家甲，往烧云龙门，索交乱首，一面引东宫及外营兵，拥皇太子入宫，迫取奸人，殿内震惧，当将首犯斩送出来，不然不能免祸了。”骏平居非常骄愎，至此反猜疑不决，且嗫嚅道：“云龙门为魏明帝所造，工费甚大，怎好烧去？”侍中傅祇，见骏多疑，料知不能成事，便起座语骏道：“祗愿入宫察看局势，就便转圜。”复掉头语群僚道：“宫中亦不成无人。徒在此聚议，亦属无益。”大众听了，起家皆走。独尚书武茂，还是坐着，祗横眉顾茂道：“公非朝廷大臣么？今表里隔断，不知天子地点，怎得安坐？”茂乃惊起，随众同出。傅祗劝众同业，不过为避患起见，可见杨骏当日，已是众叛亲离。骏党左军将军刘豫，陈兵万春门，遇右军将军裴頠，问及太傅地点，頠随口设诳道：“我曾在西掖门遇着太傅，见他乘着素车，带了二人，向西出走了。”豫骇怪道：“我将何往？”頠答道：“可至廷尉处自陈。”豫为頠所给，仓促径去。頠即接诏代豫，领左军将军，扼守万春门。
皇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鲁侯绝文姜，《春秋》所许，盖以阿谀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可宣敕王公于朝堂，集会进止。
汝南王亮入都辅政，又追论诛杨骏功，普加爵赏，封拜至千余人。傅咸已迁任御史中丞，一再致书谏亮，第一次是咎亮滥赏，第二次是劝亮让权，亮皆不肯听受，垂垂的自用自专。不知鉴及前车，真是愚愦。贾后族兄贾模，从舅郭彰，及贾充嗣孙贾谧，又俱得梯荣邀宠，盘据朝纲。楚王玮与东安公繇，也乘势干政。宗室外戚，两边分峙，又不免相互生嫌。繇见贾后暴悍，恐不免害及己身，因与徒党暗害，拟设法废去悍后。既有本日，何必当初。计尚不决，偏遇那同胞兄弟，先加排挤，暗肆谗言，竟把繇架空出去。本来繇次兄淡，曾受封东武公，向与繇不相和协，多次至太宰亮处进谗，说他专行诛赏，欲擅朝政。亮信为真言，奏免繇官。繇与东平王楙，常相来往，至是失官生怨，与楙谈及，有诋亮语，复为亮所闻知，遂遣楙赴镇，并谪繇至带方。繇既远去，又少一个闻名的宗亲，贾谧郭彰，权焰益隆，目睹得宗室日弱，敌不过外戚威权。小子有诗讥汝南王亮道：
当下有诏答复，说是：“事关严峻，当妥议后行。”有司又复申奏，大略说是：
牝鸡司晨，灭伦害理，盈廷僚佐，一大半党恶助虐，拥戴同声。只要太子少傅张华，新任中书监，还抱定一折中主义，敷奏上去，略谓：“太后非获咎先帝，不过与父同恶，有悖母范，宜依汉废赵太后为孝成后故事，号为武帝皇后，徙居离宫，以全终始。”此说已是牵强，但于群言庞杂，另有可取。恰好张议甫上，又有一个下邳王晃，系司马孚第四子。串同左仆射荀恺等，定要贬太后尊号，废锢金墉城。晃等是否有母，何如贪昧至此？再加各王公大臣，接连奏请，应从晃等所言。当时圣旨随下，竟废杨太后为庶人，出锢金墉城中。谁知贾南风心如蛇蝎，已把皇太后废去，还想把太后母庞氏，成果性命。一不做，二不休，再唆动狐群狗党，狂吠朝堂，不过说是：“杨骏造反，家眷同坐，怎得曲赦庞氏？”有诏尚佯称不忍，难从所请。至奏牍迭呈，援引“大义灭亲”四字，作为铁证，不幸白发皤皤的庞太君，竟奉到诏旨，枭首宫门。肚子太不争气，何故生一皇后？废太后怎忍母死，抱持悲号，且截发稽颡，上表贾后，自称为妾，乞全母命。一死便罢，何必如此不利？看官！试想这都是穷凶极恶的贾南风，调拨出来，怎肯出尔反尔，放下屠刀？废太后冒死要求，悍皇后反加催促，刀光闪闪，毫不包涵，顷刻间庞氏陨首，并将废太后杨氏，硬送入金墉城，软禁了事。贾氏翅膀，还是你一奏，我一疏，请尽诛杨骏官属，幸亏侍中傅祗，出为谏阻，方许赦免，不再滥刑。随即征汝南王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并录尚书事，进秦王柬为大将军，柬封秦王，见前回。东平王楙为抚军大将军，楙系司马孚庶孙。楚王玮为卫将军，下邳王晃为尚书令，东安公繇为尚书左仆射，晋爵为王，加封董猛为武安侯，孟观李肇等，皆拜爵有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