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怙势招殃杨氏赤族 逞凶灭纪贾后废姑(1)

却说杨骏见武帝已崩，即入居太极殿，主持国政，引太子衷即位柩前，颁诏大赦，骤改太熙元年为永熙元年，何其匆促乃尔？尊皇后杨氏为皇太后，立贾妃南风为皇后。会梓宫将殡，六宫出辞，骏并不下殿，反用虎贲百人，环卫殿门，一面促令汝南王亮本日赴镇。亮不敢临丧，但在大司马门外，北向举哀，又表求送葬山陵，然后启行。骏那里肯依，并恐亮有别图，因即奉告太后，诬亮谋变，且勒令嗣主手诏遣兵，声罪讨亮。还亏司空石鉴，从中劝止，不致遽发。亮已微闻动静，商诸廷尉何勖。勖笑说道：“目前野皆惟公是望，公不能讨人，乃怕人讨么？”亮素怯懦，但知趋避，竟夤夜出都，驰赴许昌，方得免难。骏弟杨济及骏甥李斌，皆劝骏留亮，骏终不从。济语尚书左丞傅咸道：“家兄若派遣大司马，令主朝政，本身洁身退避，流派尚可保全。”济与珧非无一隙之明，乃不能自拔，相与沦胥，亦何足道？咸答道：“但当派遣大司马，秉公夹辅，便致承平，何必用心趋避呢？况宗室外戚，谊关唇齿，唇亡齿寒，恐非吉征。”济闻言益惧。又问诸侍中石崇，崇答如咸言。济乃托崇谏骏，骏方自幸得志，怎能改过不吝，从谏如流？并且前此一班老臣，多已雕谢，就是荀勖冯紞等，亦接踵病终，荀冯二人之死，亦漫笔带过。宫廷表里，没人敢与骏相抗。骏乐得作威作福，肆意横行。越月即奉梓宫出葬峻阳陵，庙号世祖，尊谥武帝。

先是侍中和峤，尝启奏武帝，谓：“太子朴诚，很有古风，但季世多伪，朴素如太子，恐不能了陛下家事。”武帝沉默。嗣峤复与荀勖入传，武帝顾语道：“太子克日，很有进境，卿等可往觇真假。”峤与勖奉旨往验，及复命时，勖满口贡谀，独峤直说道：“圣质如初。”武帝愀然变色，拂座竟入。峤当然返归。这语传入贾南风耳中，未免记在内心，隐抱恨意。要你倒甚么醋罐。及惠帝嗣位，颠末半年，立广陵王遹为太子，进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子太傅，卫将军杨济为太子太保，另有少师一职，任用了卫尉裴楷，少傅一职，因幽州都督张华入朝，留任太常卿，因即迁授。和峤得厕职少保，六大臣辅遹入宫，谒见贾后，后见峤在列，触起前憾，一张半青半黑的脸上，不由的暴露嗔容。摹写得妙。峤神采夷然，佯若未见，俟太子谒毕，贾后入室，少顷见惠帝出来，参谋和峤道：“卿常谓我不了家事，今果何如？”明显是受意贾后。峤安闲答道：“臣昔事前帝，曾有此言，如臣言无效，便是国度幸运了。”惠帝被峤一说，反弄得哑口无言。峤与众大臣缓缓引退，太子遹亦辞赴青宫，不消细表。

惟贾后生性阴鸷，夙来是个不安本分的恶妻，此时统领六宫，内权在手，又想出预外政，偏上有太后，下有杨骏，每事受他牵掣，不能任所欲为，是以积怨成仇，恨不得速除二人。再加武帝在日，杨太后阴为补救，阳申劝戒，贾后未知太后暗护，反因太后责言，疑她播弄是非，以是处心积虑，徐图抨击。自正位中宫后，日夕思逞，可巧殿中中郎孟观李肇，为骏所憎，屡遭诟斥，平时衔骏切骨，愿做中宫耳目，为后效力，甚且构造蜚言，谓骏将危社稷，不成不防。从中牵合的叫做董猛，向为东宫给使，超列黄门，贾后倚为腹心，辄遣他通使观肇，暗害除骏，并废太后。又令肇往唆汝南王亮，使亮入清君侧，亮怯不敢承，肇因转告楚王玮。玮少年气锐，性又狠戾，便满口应允，表请入朝。杨骏本已忌玮，尝欲征召，只因玮勇悍难制，坐此拖延，及闻他自请入朝，喜如所愿，遂劝惠帝诏从所请。时已为永熙二年，诏复改元，号为永平，春光温暖，最便行人。玮与淮南王允，连袂入朝，贾后闻玮已入都，便即发难，嘱令孟观李肇，夜启惠帝，称骏谋反。惠帝晓得甚么真假，遽付手书，降黜骏官，令以列侯就第。观与肇觉得未足，便请出兵讨骏。惠帝复命东安公繇，经历详后。率殿中兵四百人，往围骏第。楚王玮亦带领随兵，驻扎司马门，且令淮南相刘颁为三公尚书，入卫殿中。

骏自知平时声望，未满人意，因欲大加册封，皋牢众心。左军将军傅只，向骏贻书，谓：“从古以来，未有帝王始崩，臣下得论功加封，请即辍议！”骏又不平从，竟劝嗣主下诏，凡中外群臣，皆增位一等，预丧各官，得增二等，二千石以上，统封关内侯，复租调一年。散骑侍郎何攀，又奏言：“班赏行爵，超越建国功臣及平吴诸将帅，他日将何故善后？务请收回成命！”奏入不报。未几又有诏传下，授骏为太傅多数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己以听。尚书左丞傅咸，入朝语骏道：“谅暗本是古制，近世久不见行，今主上谦冲，委政明公，天下乃不觉得是，试问公能当此重担么？周公大圣，尚致流言，况嗣主已非冲幼，公又地居贵戚，与周公分歧，何不乘山陵事毕，慎图去处？可退即退，毋拂众情！”骏忿然作色，不答一词。咸乃辞职。未几又复入谏，骏恨他多嘴，将出咸为郡守，骏甥李斌，谓斥逐正士，恐失人望，骏乃罢议。杨济密遗咸书，略云：“生子痴，了官事，本日官事恐未易了呢。虑君撄祸，故敢直告。”咸复称：“矫枉过正，卖直市名，或不免遭祸杀身。若控控愚忠，反致见怨，咸所未闻。”济得书付诸一叹，不复再白。咸亦不再谏骏，因得无恙。看官记取！这晋主衷嗣位今后，蠢顽仍旧，外事悉委杨骏，内政全出贾南风，本身同木偶普通，毫无守文气象。不过史家沿称庙号，叫作惠帝，以是小子也不得不援例相呼。特笔提明。杨骏虽得专政柄，也恐贾后凶险多谋，时加防备。特令甥段广为散骑常侍，执掌奥妙，私党张劭为中护军，督领禁兵，统统诏命，先示惠帝，继白杨太后，始付颁行，实在统由骏一人主裁，太后与帝，不过唯唯承诺，从何尝有一异言。中外臣僚，因骏专断独行，专擅严愎，啧有烦言。冯翊太守孙楚，直言规骏，终不见纳，弘训官名。少府蒯钦，为骏姑子，亦屡进针砭，不嫌烦渎。别人多为钦惧祸，钦慨然道：“杨文长系骏表字。虽暗，尚能知人无罪，不成妄杀，我言不见听，不过为彼所疏，我得疏乃可免患，不然将与彼俱族了。”骏不杀谏士，还是一些小善，钦借此解嘲，未免奸刁。既而骏选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彰回避不受，有彰友从旁怪问，彰答语道：“古来一姓二后，少有不败。况杨太傅昵近小人，冷淡君子，擅权自恣，终必败亡。我逾海出塞，远避千里，尚恐及祸，何如应他辟召，自投坎阱呢？且武帝不思择嗣，负荷大业，受遗又不得人，天下大乱，翘足可待，还想甚么功名？我以是见机远行了。”朋友方佩服彰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