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雄师复起
姚广孝一步上前,僧袍广袖拂过舆图,居庸关至德州的漕运暗线闪现:“王爷可记得至正二十七年,太祖夜渡长江前焚舟的旧事?”他边说,枯瘦手指划过济南府,目光锋利:“德州仓存着八十万石秋粮,恰够十万雄师过冬。”朱棣刹时体味,神采垂垂果断。
跟着火焰舔舐,莹兰衣衿里悄悄滑出半张残笺。吕后目光一滞,疾步上前,俯身用力扯出残笺。待看清上面的内容,脸上赤色刹时褪去——这清楚是钦天监烧毁的《紫微劫数图》谶语。
朱棣手中握着半卷《李卫公问对》,册页间夹着朵干枯棣棠花,那是客岁攻破居庸关时,道衍和尚于尸山血海中为他别上的,现在睹物,往昔苦战如在面前。
火舌舔舐而上吞噬纸张时,吕后冰冷砭骨的声音突然响起,“传哀家口谕。”她摘下护甲重重敲在案上,那声响惊得檐角铜铃慌乱乱颤 ,“速令宫中密探,日夜紧盯徐增寿,半晌不得松弛!”
“道衍上师,你看,”朱棣缓缓举起火铳,对准虚空,声音降落,带着苍茫与挣扎,“这铳口所指,当真是天道地点?天意昭昭,我是否真该放下执念,尊敬这天意?”
传话大臣吓得浑身微微发颤,声音都尽是错愕:“恰是如此!现在陛下为此事夜夜买醉,已然荒废朝政……我等实在忧心忡忡,无法之下,只能恳请太后出面规劝陛下了。”
“盛庸老贼破我德州,数万燕云后辈血洒疆场,这片地盘渗入了他们的热血!”朱棣瞋目圆睁,声若洪钟,猛地抓起一把土,狠狠撒入火盆。掺了紫草粉的特制燃料遇火,爆开的火星化作紫色烟雾袅袅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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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莹兰带来!”吕后柳眉倒竖,厉声怒喝,声音仿若裹挟着冰霜,在殿内回荡。宫人吓得战战兢兢,未几时便将莹兰带至殿前。就在莹兰踏入殿中的刹时,她腕间的仙鹤羊脂玉佩似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因共振收回清脆声响。
吕后眼神一凛,疾步上前,猛地扯断系着玉佩的金丝络子,那温润的白玉刹时落入她掌心。待看清玉面上雕镂的凤尾翎纹,她瞳孔骤缩,周身气味刹时冷了下来。这是她第二次瞥见这类纹路,犹记得第一次,还是朱标生前率军剿落元孽之时。
吕后从榻上蓦地起家,十二幅湘裙裹挟着凌厉的风,“哗啦”一声扫翻了一旁的鎏金炭盆。炽热的火星四溅,好似纷飞的流萤,此中几颗溅落在摊开的《女诫》手抄本上,眨眼间便烧穿了“贞静”二字,像是对这端庄训戒的无情讽刺。
腊月廿三,灶神升天。暴风在北平九门瓮城残虐,箭楼哭泣。垛口新补城砖泛着冷峻青灰色,寒冬里尽显萧索。燕王中军帐内,青铜朱雀灯台烛泪堆积。
点将台上,朱棣身姿轩昂,抬手解下红色罗绢面铁网甲,暴露内里那身淮右民夫常穿的短褐,粗朴当中,恐惧气势尽显。
仲春乙卯日,北斗柄指寅位,北平校场一片寂静厉穆。
慈宁宫的更漏悠悠作响,将子时一点点碾成齑粉。吕后独坐暗处,苗条的指尖在茶盏边沿突然收紧,骨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之色。滚烫的碧螺春泼溅在缠枝莲纹的袖口,晕开一片暗色水痕,好似“香玺”棺椁上尚未干枯的血渍,触目惊心 。
“千真万确!陛下见那女子身上信物,恰是他赐赉蓝氏的。”大臣额头紧抵金砖,盗汗沿蟠龙柱暗影蜿蜒,声音因惶恐发颤,“陛下未看完验尸格目,便急命人将棺椁抬进了奉先殿,而后日日夜夜在那儿守着……”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跪伏在地的兵部尚书,凤目仿若寒潭,淬满冰碴:“你方才所言……那棺中女子,已坐实是那蓝氏?”
“本日这把火,烧去本王的怯懦!”其声震彻校场,尽是破釜沉舟的断交。
烛火摇摆,忽明忽暗,映着她凝重的面庞,帖底鲜明压着的是上月徐增寿差人密送的急报。朱红朱砂勾画的笔迹,触目惊心:“玺院之行突遭匪袭,蓝氏为不明刺客所掳,存亡未卜 。”
宫人刹时体味,手上那抹白绫愈发用力地绞紧,莹兰冒死挣扎,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氛围 ,瞳孔中敏捷充满血丝,不过斯须之间,便两眼一黑,瘫软在地。
“陛下竟用朱高煦换回一具死尸?”吕后持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茶水泼溅而出,水珠溅落在她惨白指尖,转眼便晕出一片红晕 。
“说!当初为何向本宫保举徐增寿带兵诛杀蓝氏?”吕后声音冰冷,透着不容顺从的严肃,手上敏捷将白绫缠上莹兰脖颈。绫面上刺绣的北斗七星在光影交叉间,诡异地披发着幽蓝寒光,好似森冷的蛇信,那是丝绸独占的冰寒光芒。
祭火未熄,朱棣回身,迈着沉稳的法度,来到阵亡将士的灵前。他神采凝重,亲手将祭酒洒在地上,祭奠这些为他交战捐躯的英魂。而后,他缓缓解下身上袍子,投入火中,火势澎湃,袍子转眼化为灰烬。
亲兵上前,呈上的并非酒盏,而是盛满保定府黄土的陶瓮 。
余烬仍在滋滋作响,吕后怒意未消,猛地一脚踢向鎏金炭盆。“哐当”一声,更多火星呈扇形迸散,在琉璃地砖上腾跃,刹时扑灭了死去莹兰的衣角。
朱棣伸出指尖,悄悄抚过铳管上的蟠螭纹,行动轻柔却难掩眼中沉痛。东昌血战那惨烈一幕涌上心头,张玉将军被南军神机箭射穿咽喉,令他呼吸一滞,眼眶泛红。
更漏悄悄滴至子时,万籁俱寂,唯有那单调的滴答声在坤宁宫回荡。吕后在暗格中翻找,指尖拂过陈腐物件,终究寻出一张泛黄的庚帖。当年为朱允炆与香玺合八字时,钦天监批下的“朱雀泣血”之相,仿佛还在面前。
“将士们,本日焚毁此袍,以示本王与你们同甘共苦的决计!定要一雪前耻,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笨拙至极!”吕后怒不成遏,胸腔中的肝火几近要喷薄而出 ,她恶狠狠地向身边宫人使了个眼色。
“殿下,五虎帐送来新铸的三眼火铳。”亲兵双手捧着木匣,单膝跪地呈上。硝石气味裹挟铁腥味,在帐内敏捷满盈。
帐外,梵铃浊音传来,突破帐内死寂。姚广孝身披百衲衣,踏雪而来,手中紫檀佛珠缠着半旧白麻孝带,那是为东昌阵亡将士所戴,在皑皑白雪中刺目。
吕后指尖悄悄抚过蟠龙柱上固结的霜花,行动轻柔却透着寒意,鎏金护甲在冰碴中闪动着刺目标寒光,好似埋没在暗处的利刃。
这时,台下悠悠响起苦楚的幽州古调,老兵们以刀击盾,节拍铿锵有力。朱棣神采一凛,抽出洪武赐剑,寒光闪过,马尾辔头回声而断,十二面龙旗同时转向南边。此乃太祖征陈友谅时的祭旗古礼,现在重现,前辈的英魂与壮志仿若在此会聚,鼓励着燕军将士恐惧地向着前路奋勇进发 。
吕后死死盯着密信,美目当中闪过一抹被人算计后的愤懑与狠厉,她银牙紧咬,贝齿几欲崩碎,毫不踌躇扬手将密信掷进炭盆。
三足鎏金炉中,龙涎香雾袅袅升腾,仿若虚幻的樊篱。跪着的莹兰,身前供状墨迹尚未干透,披发着淡淡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