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四 楚之云梦(三)
“祖训……?”谢峰德迷惑,“你莫非指的是――‘圣血’?”
关非故并不料外,一笑道:“天然是要选一个令民气服之人。”
这一计或许也是关非故太晓得人之常情――只因人固有明智,可大部分时候,还是凭感受办事。三支一源,原是挪动听心之属,只消在其心上稍下一点点工夫,很多事情也便好办了。幻觉终会消逝,可正如统统从好梦中醒来的人一样,当然晓得不过是梦幻,也仍要心存流连。
君黎看世人神采,便知单疾泉多数未曾猜错。天然也仍有似几人这般一早警戒的,面色仍显严峻,但即便未曾吸入多少蝶粉,那样令人舒缓的琴声,那样美好的漫舞,谁都不会去回绝,就连本身,也忽觉此时此地,天高日朗、风淡云舒、林雅石趣、波平舟轻――这君山小岛仿佛真是人间圣境,令人舒畅得不能再舒畅,喜好得不能再喜好。
在娄千杉不远处的摩失也似有所觉。即便是与谢峰德相处多时,他仿佛也对他的这类目光有些鄙夷,悄悄退后,像是不肯与其为伍。
“好标致……”他闻声身边的刺刺喃喃地说着。他去看她,只见她眼熟迷离,似欲醉去,赶紧一掌控了她的手,见她稍显复苏,还未唤出一声,却见另一边偶然像是无识无觉,竟已如许向娄千杉怔怔走去。
老尼微微一笑,仿佛不欲辩论,只道:“贫尼随感而发,施主不必放在心上。”合十一礼,坐下了。关非故父子见她不再多言,略松一口气,便就再始与世人讲起云梦教三支的旧事。此际很多人对三支之学已觉心折,或起码愈发感了兴趣,也便无人再多打断质疑。
“既是选云梦教的教主,天然遵循昔年云梦教祖训――这端方,三支的各位,应当都晓得吧?”关非故似问似告。
秋葵听他奖饰,略点一下头以示感激。关盛见他专对秋葵殷勤,不无不快,转念转向江陵侯以及江一信一边,道:“江陵侯、江兄,二位意下如何呢?――二位刚才担忧‘云梦教’是魔,此番可有窜改?”
关盛未敢冒昧,抱拳道:“这位师太――怠慢怠慢。长辈眼拙,敢问师太仙庵那边、法号如何称呼?”
“如何方能令民气服?”谢峰德接口。
单疾泉沉声道:“先不必担忧。依你之说,秋女人和娄女人二人,昨日都与你在一起,应当没有机遇设下甚么幻局,是以我猜想琴声与形舞,只是幻觉的添头――这不过是套把戏,泉源还是在蝶粉上。”
关盛笑道:“师太方外高人,我等想请都请不到,那里有‘见怪’的事理。师太刚才言语当中,仍说我三支是‘魔’,敢问师太,先前所见,不过斑斓蝶群、清雅琴音、霓裳之舞,何魔之有?”
风庆恺回以一笑,却并不对他多言,反而转向秋葵,道:“得闻女人雅奏,风某三生有幸。女人琴技不凡,风某自愧不如,想来也不必班门弄斧了。”
就连沈凤鸣听到这里,也是深深一愕。他天然晓得所谓“圣血”是为何物,可他原未推测关非故连这一条都敢拿出来用。谢峰德一时更是无话可说,怔了一下才道:“可云梦断绝已三百年,何来‘圣血’?”
已经有人在发问:“敢问关大侠,刚才你所说的三支合一而重为云梦――我等得以见证此事,倒也是桩嘉话,却不知云梦一教,尊谁为首?”
关盛并不粉饰面上得色,见夺目之处的武陵侯风庆恺仍然微微张嘴,仿佛仍未从惊奇中回过神来,开口道:“如何,武陵侯,‘云梦教’的三支,这借以六合天然为己用之武学一源,可有点看头?”
“武陵侯公然一语中的。”关盛拱手笑道,“看来武陵侯与云梦教也有缘得很!”
关昌大笑起来,“江兄比我等还要心急,比武会友之事,原在后晌――云梦武学与诸派武学很有所异,恐江兄一时半会儿难以尽明,到时上来一同参议参议,便知端的了。”一顿,“诸位若无旁的题目,这便请先归座。”
但他仍有不明。“他们究竟是何企图?”
“背后企图一定是善,但此举本身或许也一定是恶。”单疾泉道,“识幻者天然懂幻,不识幻者天然入幻――就我猜想,蝶粉加上此音此形所培养之幻,原是为了营建夸姣之氛。在那般氛围之下,民气天然愉悦,敌对的转为和睦,统统防备便会降落――那便是他们露这一手的目标了。”
跟着那感喟的是一个衰老的声音缓缓道:“武技之可骇,又怎及心魔之万一。你说你非魔,可扭曲视相、节制民气,又岂允称非魔。”
“当然。”
“不敢不敢。”关盛客气着,瞟向江一信,江一信瞥见,咳了一声,拱起手来:“的确不凡,不过――关大侠刚才说,云梦教武学以天然为源,说的是‘武学’,本日请的诸位也都是武林豪杰,刚才所见固然令人叹为观止,却――鄙人愚鲁,未知这般惹人入胜之象,如安在‘武’一道取胜?若在场朋友有想要以武会友、比武参议的,岂不是要绝望而归了?”
他是想先问名了这老尼来源,却不料老尼谦道:“知名小庵、知名老尼,何劳垂听。贫尼昨日路过岳阳,恰闻得三支一会,非请自来,还望三支诸位不要见怪。”
世人后退,关盛转头望关非故一眼,与他一点头,转回正欲再开口,会场当中却传来一声感喟。这感喟声并不高,像是从会场正面最后端收回来的――可便是这才奇特――最远处的一声低低的感喟,如何能在如许嘈嘈之地,如此清楚地传了上来?
君黎心中微微一震。老尼的意义是――蝶、琴、舞,当然都是夸姣之物,可那并非实在。将夸姣却子虚之事物铺陈在人面前,是为棍骗,由是为恶。
却不料刺刺道:“你师父定是因为想压服你削发做羽士,才那般说的吧?削发人说的话公然都是差未几――可实在刚才关掌门说的也对,若面前看到的都不美,莫非却要去信赖那些看不到的?人家都说目睹为实――云梦教究竟是神是魔,凭设想怎可作数,毕竟也是要亲目睹了才行。”
“闻之视之,当真如临瑶池。”章再农摇着头,似是不敢信赖,“再农虽生为楚人,常听得昔年云梦教之传说,倒是第一次亲眼与见、亲耳听闻云梦绝学。此番若回江北,与乡里亲朋去说,恐要羡煞他们。”
“所见不过为表象,”老尼道,“恶非在所见,而在挟人见其所不该见、闻其所不该闻,进而思其所不该思,为其所不该为――‘云梦’非恶,但人间万物,并非云梦。”
会场中一下子静了,纵是最不谙内功心法之人,也晓得如许开口不须呼喊吼怒便能压过统统声响的,必非平常之人。关默面色微变。刚才幻相虽经三支同时催动,相辅相成,凡人难抵,可毕竟秋葵与娄千杉都尚年青,功力必不深厚。如有内功深厚之人未曾吸入蝶粉之幻,天然复苏。
君黎心中一凛,暗道,说到闲事了。贰心中早也模糊然感觉此事定与沈凤鸣有关,可却也实难信赖关非故会将这个位置留给沈凤鸣――若当真如此,何必用那般手腕强将他带走?
琴声止歇,娄千杉也静了下来,站在了关默的侧边。但场中世人似为绕梁余音所慑,仍然未有出声――大部分人乃至无从判定出刚才是否真的曾有一女子在这场中为舞。没有人重视到就在她不远的谢峰德正那般垂涎地望着她――他们不晓得,如许的神采,他已对她透露过无数次。这类神采,与他们入过幻的心中被植入的“圣”,完整分歧。
君黎不知如何回嘴,只见那头老尼垂目静坐,似已入定,他怔怔然看了一晌,转转头来。
武陵侯方才一笑立起道:“‘云梦’名不虚传,我等陋劣之辈,直真如云里梦中了。先前关大侠提的‘云梦’之名的起由之二,但是是以?”
君黎想了想,点点头。本身几人觉悟得快,多掩了口鼻,是以即便入幻也不深。再看单偶然,欲待走去也不过因为那是娄千杉,倒非全因中了幻象而至。
关盛皱了皱眉头,欲待说话,前面关非故起家道:“师太之言差矣。且非论表象内里――美善之属,总好过丑恶之属。莫非表象是为美善者,内里就定是丑恶?在老朽看来,若连表象都不美,恐怕内里更是不堪。”
君黎却还是忍不住多望了那老尼几眼。单刺刺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望,道:“君黎哥,如何了?”
靠近核心的衡山派及几个大世家门派仿佛对这言语也多少有同感,只是在那般群情冲动之下无人肯说,今忽见有人站出,无不投去目光。
君黎不知旁人眼中看到的都是甚么,他只知本身见到娄千杉将一头青丝解了开来,不知是风还是错觉将她的发丝与轻衣都吹得飘起,而那额头,那眉眼,那鼻翼,那脸颊,那唇角――那无一不活泼的一张面庞已叫人没法用美或是不美来描述――娄千杉,这个女子和这天这日这云都融在了一起的这身这发这衣,正在散出令人难以抵当的魅惑。
“偶然!”他欲待上前去拦,边上单疾泉忽伸了手,已将偶然拉住。君黎松一口气,看一眼单疾泉,见他仪态如常,不似入幻,可环顾四周,世人之态,都与刺刺刚才神采普通无二,忍不住道:“单前锋,他们……”
只见那站起来的人头上无发,粗布缁衣,竟是个老尼。老尼面上皱纹深陷,看起来起码也有八十岁。她仿佛并无火伴,旁人原见她年纪老迈,言语迟缓,即使坐在附近也并不如何搭话,哪知她竟似深藏不露。
一向并未言语的谢峰德忽地站起。“此事事关严峻,天然――要从长计议。”他开口抢话,明显不肯做了本日之事的烘托。
“没甚么,只是……俄然想起了我师父逢云道长。”君黎道,“师父曾说,意念之毁,常是毁在夸姣之事物上,只因丑恶之物,大家皆憎而远之,必生防备之心而不致为其所害,但以夸姣之物为诱,则足以令人不知不觉堕入此中而不成自拔。刚才听那位师太一番话,我便俄然想起这些来。或许……或许云梦确非魔,真正的魔果不过是‘心魔’罢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