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宫计

第5章 生殉

侍卫皱眉道:“也不是艺不高,就是差了点运气。你看啊,先帝本来就要例外封你做娘娘了,谁知……那话如何说来着?啊,天有不测风云,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好端端的就没了,你这不伦不类的,名分也没了,安循分分的宫女也做不成了。现在要你殉葬,你走投无路了吧,谁想又碰到了熟人!这放了别的事,你八成也就得救了,可摊上这皇家的事……唉,这回就是亲爹娘,也救不了你啦。”

“蜜斯?”如霜在一旁打着一柄青罗绢伞,将兰妃从回想中唤醒,“皇上也真是的,如许的差事,为甚么要丢给我们家蜜斯?就算皇后娘娘有孕,那另有敏妃、荣嫔,偏生要折腾蜜斯,去办如许叫民气里不痛快的差事!”

兰妃苦笑,天子的情意,她怎会不知?她愈是对他不冷不淡,他愈要让她在人前风景无穷。出潜邸时,不过是个平常良娣,她的封号“兰”让多少肃王府的旧人羡煞不已。衡兰芷若,高洁幽雅,在外人看来,这是天子对她出众仙颜与才调的由衷奖饰。可只要她本身清楚,天子如许做,多数是别有深意的勒迫。

阮嘉站在这群人中,望着那仿佛天人的兰妃,心头顷刻翻滚起惊涛骇浪。只见她双目倏然放光,嘴唇张了又合,旋即紧紧咬着牙关,仿佛在死力扼制住本身不要喊出声来!

“兰妃娘娘驾到!”

兰妃环顾了一周,并未发明阮嘉的谛视,回顾对祖成道:“时候差未几了,你们去办吧,本宫就在殿外。等你们办完事,再来答复本宫便是。”

兰妃本就生的弱骨柔肌,此时受了委曲,再经家生的丫环这么一说,柔肠百转,两靥生愁,愈发如西子捧心,让人瞧了顾恤不已。

曾经幼年时,她们一同在杨府长大,杨夫人白氏是阮嘉的姨母。当年白氏双生姊妹花,仙颜享誉都城。姐姐嫁给了当时的四品礼部侍郎杨似道,男才女貌,一段嘉话;桀骜的mm却不肯服从家属为她定下的婚约,竟跟着一个府里的伶人私奔了。开初二人还靠着私奔时照顾的一些财帛,柴米油盐地过着日子。谁知好景不长,几年后,坐吃山空的佳耦俩终究难觉得继。那姓阮的伶人只好重操旧业,浪荡于都城贵胄圈中,特别善于奉迎妇人。白氏得知本相后,不久郁郁而终。可那伶人不但毫无惭愧悔过之心,还嫌弃白氏留下了一个拖油瓶。借着杨夫人来记念其胞妹,将年仅五岁的阮嘉,送入了杨家寄养。

“祖成,宣读皇上的圣旨吧。”她酝酿已久,话出口时,方能做到不带一丝感情。

阮嘉悄悄地看着那只白瓷酒杯,门外悲哭震天,异化着侍卫们的呼喝,另有木板凳一个一个被推倒砸在地砖上的反响。垂垂地,不闻抽泣,脚步声也随之远去,只余下如同无间天国普通的死寂。

“感谢你。”她朴拙地说。正如他所说,她还能死得面子,死前另有人情愿和她说说话。既然皆是无能为力之事,灭亡对她来讲,确也不是件难事了,“假定有一日,你能分开寿安宫,去别的处所当差,见了兰妃娘娘,也替我感谢她。”

阮嘉本来念着本身幼年丧母,父亲将其卖做了官婢,现在姐姐也不肯认他,如此孑然一身,死又有何惧?如许一想,心下倒是只哀不伤,此时听了侍卫这番话,俄然起了兴趣,问道:“你且说说,我如何艺不高了?”

祖成一脸谦恭,道:“主子谨遵娘娘的叮咛。”

说完,阮嘉淡然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寿安宫侧殿中黑压压地挤了一群宫妇,她们的脸庞还犹自柔滑,双眼却如行姑息木的老者,再无分光芒华。她们麻痹地跪在殿中,听着圣诏一字一句,剥夺走她们平生中最后的光阴。

两个侍卫拱手服从,一左一右架着阮嘉当即欲将其拖走。阮嘉却也不挣扎,只是苦笑。她并非想要杨慕芝脱手相救,她亦深知皇命难违。她所想所念的,不过是儿时一段姐妹交谊。

连如霜也被这声音惊得睁大了双眼,仓猝特长捂住了嘴。

阮嘉道:“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无福的人。”

天子下诏,建昭帝后宫的嫔妃中,凡嫔位以下,无子嗣者,须皆生殉,以慰大行天子在天之灵。一纸圣旨传来,寿安宫高低一片哀嚎。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先前穆氏党人一案已稀有十人死于极刑,现在剩下三十余人,原想安循分分地在拥堵的太妃宫中终老,竟是也不能了。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一场春雨已淅淅沥沥地下了十多天,全部皇城覆盖在一层淡淡的薄纱当中,氛围中尽是化不开的愁雾。雨水会聚成细流,沿着卵石铺成的斜坡流向暗沟当中,一点一滴,都像这后宫女子落下的泪水,日日夜夜也不能流尽。

兰妃回身,正要踏出殿外,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彻然浑身冰冷!

“你们都是大行天子的妃嫔,当今圣上念着你们昔日的情分,特赐你们与大行天子一起同业,葬入潜山皇陵。生同衾,死同穴,这是平常伉俪最盼望不过的事。你们身为御妾,能有此结局,该当感到幸运,莫要过分伤感了。”

建昭帝驾崩以后,文武百官及天家家属均须以日代月,服斩衰二十七。此时髦未服满,兰妃只穿了一条白缎素裙,乌发以白绳束起,梳成丧髻。一番不做润色的打扮,愈发衬得她轻巧美好,仿佛一片落地即融的雪花。

侍卫看着她缓缓倒下,恍若一只断翅的蝶,凄然飘坠,终而归于灰尘。他将桌上的酒具一一收好,也收起他的怜悯。再如何不忍心,他也不过是个在寿安宫给太妃太嫔们当差的低等侍卫,兰妃和祖总管还在殿外等着他去复命。更何况,在寿安宫呆得久了,这些女子的生存亡死,他还见得少么?

兰妃只淡淡地怒斥她:“不在本身宫里,说话要重视分寸。”

“慕芝姐姐,是我!”

侍卫将酒杯和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摔,见阮嘉不理睬他,定睛朝她细心瞧了瞧,一副如有所思的模样,恍然道:“哦,我认得你。你就是阿谁差点被先帝临幸的小宫女嘛!还是我奉旨把你从鸾清宫带到这寿安宫的呢,你必定不记得我了。唉,人家都说,繁华险中求,艺高人胆小。你还真是个胆小的,可惜艺嘛……不如何高。”

“主子遵旨。”

大行天子的梓宫,不日即将出殡。

刹时兰妃脚步补救,她顿了一顿,徐行回到殿中,冷冷地看了一眼阮嘉,仿佛并不熟谙这小我,语气如同冰雪:“你认错人了。”

如霜闷闷不乐道:“奴婢也是为蜜斯担忧,蜜斯自小就最是心慈的,怎能去做那种事情?”

侍卫望着她,叹了一口气:“你长得……还真是挺都雅的,别说,和方才那位娘娘还挺像的。要说你们熟谙,我看倒也有几分能够。要不是……唉,可惜,真是可惜,和我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哪!我也不难堪你了,你也别难堪我,都是薄命的人,你且把酒喝了吧,喝了我好去交差。”

天子派了内侍总管寺人祖成随她一同“办差”,寿安宫里的女人们,看到他手中黄色的圣旨,就如同见到了阎王殿前的小鬼普通,顿时三魂去了七魄。

她色如冰霜,腔调里也寻不到一点温度。满室的女人,有人哭得嘶声力竭,有人则早已流干了眼泪,呆怔怔地望着雕梁吊颈挂的白绫,被风吹得鼓起、摇摆、垂落。

阮嘉不成置信地看着她,想在这张精美的脸庞上找到每处她最熟谙的陈迹,兰妃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向身边侍卫冷声道:“这宫妇极不循分,倘若留在这里,只会惹了旁人也学她不肯顺服。依本宫看,不如你们将她伶仃带到阁房,赐杯御酒,好生送她一程罢。”

兰妃步出云台宫,见细雨如丝,云烟渺渺,心中一片怅惘。如许的美景,可惜到底生错了处所,倘若还在江南……

杨慕芝大阮嘉两岁,又是杨家独女。是以这二人既是表姊妹,又是少时相互独一的玩伴,一同糊口了五年多,豪情胜似同胞姐妹。直到杨府出事那年,杨似道因朝中派系斗争,被贬去了江南道做了从六品的知州司马。杨府举家搬家南下,阮嘉才不得不回到生父身边,今后与姨母一家,一别至今。

“旁人胆敢肇事的,都是打了一顿直接挂上去了。你倒好,惹事还得了便宜,总归是能死得面子些了。莫非兰妃娘娘真的熟谙你?”

现在让她主持大行天子的嫔妃殉葬,这一步,更是一箭双雕之举。既让旁人看到她云台宫的宠嬖与职位直逼中宫,又让她明白,若不顺服奉迎天子,此后该是如何一副了局!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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